故事讲到现在,扬州城最拔尖儿的厨子和街边苍蝇小馆的厨子,这一高一低,一白雪一巴人的,我们也都认识了,但是接下来,潘师傅又把话锋转向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丫头,你知道过去扬州城有一个行当,叫船娘么——”
柳叶巷旁边就紧挨着一条河,要说这河不窄,却偏偏得了个秀气的名字,叫“绾溪”(注:甭翻地图了,扬州城没有)。绾溪上时常有一叶叶罩着青白布蓬的柳叶小划子飘过去,都是游船。摇橹的人不是那些个大老爷们,却净是些典型的扬州水土滋润出来的窈窕美娇娘。船娘摇橹,比起艄公又是一番别样的韵致,扬州女子多细巧,却并不干瘪,腰肢纤细柔软,却不是无力的绵软。撑船时双手握着船桨那么一点,楚腰丰臀这么一扭一拧再一靠,若是有些不小心,再加上小女儿家特有的柔弱,船摆得不那么稳,不那么沉,而是轻轻的摇了一摇,晃上一晃,溅起的一点点水花打湿了客人的裤脚,船娘们也无需道歉,只要操起娇糯的软语回眸笑笑,说一声“水湿裤伐?”,三分歉意七分巧笑,客人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的,不光不气,还巴不得渡船在河面上多打几个来回嘞。
绾溪上最出名的船娘是一对姐妹,姓邢,人称邢家并蒂莲,姐姐叫邢月娥,妹妹叫邢月华。扬州船娘的小划子里通常是青白花布罩面,里面摆一两张精致的木质茶桌,通常客人是自带酒菜自饮自酌,最多就着点船娘烹好的清茶,可邢家姐妹的厨艺却十分的精妙,每次总会随船送上几碟自制的小点小菜,料都是市面上便宜的料,却偏生被这两双巧手调制的活色生香。姐姐月娥性情开朗,脸盘也大方,头发总是显得有些蓬乱,妹妹眉眼则温顺的多。摆渡的时候,邢家姐妹都是一身黑色绸裤白色麻衫,姐姐会一边摇橹一边给客人唱些吴侬小调,妹妹则总是低眉浅笑在一边给客人奉上一碟碟贴心小菜,佳人美景之间,土布的小木筏便成了比灯火辉煌的宜和轩更醉人的去处。
邢家姐妹是孤儿,至于为什么成了孤儿,没有人知道。当然了,若不是无依无靠,哪家舍得把自己家的女孩子送出来做这下人的行当呢。
最近一段时间,许顺才每天打烊后,总爱去绾溪边上走走。啥也不干,就是蹲在河边一个破亭子里抽口烟,望着河面上一只只青白画布的小划子来来去去。抽完烟,脚底蹭蹭,看着那艘船快靠岸了,赶紧快走两步,又减慢步子,装作不经意的从邢家姐妹靠岸的地方走过去,走远了,再回头看看,然后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家,至于邢家姐妹到底注意过自己没有,许顺才也不知道。
再把话说回这宜和轩的老板陶宝杨吧,,陶宝杨自打从郑三爷这儿得了那么个信,苦心琢磨了几日,倒也真的悟出三爷那番话的道理:大俗即大雅,而且大俗还是最保险的大雅。理是悟了,但是这事儿还真不能张扬,谁知道南溪楼和聚悦坊暗地里又在憋着股子什么劲儿呢。想有所动作,又得藏着掖着,陶宝杨闷声不响的琢磨了几天,一夜之间,一个消息便像许顺才锅里下进滚油里的红袍花椒一样,爆遍了整个扬州城,尤其是柳叶巷:宜和轩陶老板要在柳叶巷东西两街的商户里,选个厨子。
《楼外楼》之六:
这一天大清早的,柳叶巷的买卖都还没开张,陈跛子正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家什,许顺才便大呼小叫的闯了进来:“兄弟!兄弟!”陈跛子有点无奈的笑笑,抬起头:“干啥?”
“听说了么?宜和轩要在咱们这儿找个厨子!”许顺才的眼珠子都放着光,看看陈跛子好像没啥反应,许顺才狠命朝陈跛子肩头拍了一巴掌,“傻子!宜和轩的厨子啊!扬州城最大的饭馆子!这辈子能当上宜和轩的厨子,那可真是跃龙门了!”
“哪儿的厨子,不都一样是厨子么?有得看,没得吃。”陈跛子眼皮都懒得抬。
“切。”许顺才朝陈跛子撇撇嘴,懒得跟他继续讲道理了,只是自顾自的在墙根蹲下,然后眯起眼琢磨着,“照我看,宜和轩这次这么大动静,肯定跟皇上南巡有点啥关系。不过,能有啥关系呢?”
“反正皇帝老爷不会来吃我的臭豆腐。”陈跛子话不多,但是一句话真的能噎死一头牛。许顺才朝他翻翻白眼,挥挥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开门了。”
陈跛子望着许顺才有点兴奋的步子,微微一笑,“傻兄弟,宜和轩若是真要在咱们这儿选厨子,也早就定好了,轮的着你我么?”陈跛子在心里暗暗的说。
其实不光陈跛子,其他人心里也都清楚,李二面馆的小老板李二哥是柳叶巷最有可能中选的一个,别看他的店名字上是家面馆,其实这面做的是大有讲究。汤面的汤水自然是秉承淮扬手艺一贯的精细,就连看似不起眼的干拌面都是大有讲究,那面脱水脱得干净,却又不干不糊,入口直接溜向肚里都不打滑。至于李二哥家的绝传手艺馄饨面就更甭提了,想当年知府的老娘害病米水不进,却是被李二哥这一碗馄饨面愣是提上口气来,自打那时候开始,虽然李二依然还是个开面馆的,但是身价俨然不一样了,自然也没人敢招惹。因此,自打得了这么个信儿以后,李二哥成天就笑得合不拢嘴。而宜和轩选厨子的消息虽然在扬州城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柳叶巷却真的是平静的很,大家都该干啥干啥,只可惜许顺才是个外乡人,并不知道这个中窍道而已。
这一天,柳叶巷依然像往常一样热闹,巷子里也像往常一样混合着乱七八糟的香味,衣着朴素的小老百姓们也依然打着满足的饱嗝吃到肚圆,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同样很平常的中年人的到来。
李二哥家的面馆里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多几分热闹,话说谁不想今后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想当年自己也吃过宜和轩师傅的手艺呢,就在此时,一个白净面皮眉眼秀气的中年人走进李二面馆,要了一碗很平常的雪菜肉丝面。面很快就上来了,中年人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却不像其他吃客一样开吃,只是拿筷子抖了抖,又放下,搅搅碗里的汤水,然后才挑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李二看在眼里,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吃客有些来头,便一直猫在一边观察着。眼看着那中年人嚼了两口,竟然摇摇头放下了筷子,李二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和隐隐的一抹火气,走上前做了个揖:“先生看起来好像对我这面不满意?”李二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一些。
中年人微微一笑:“李二面馆的面,清鲜适口,一尝之下的确是名不虚传。”
“那先生为何摇头?”
中年人微微敛了敛眉头:“一尝不虚,二尝却有别一番滋味——”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李二步步紧逼,非得问出个究竟来不可。
中年人也不着急,想了一下,慢悠悠的开了口:“这雪菜肉丝面,是扬州城极其平常的一道小吃,但是您家的面馆却将这极其平常的一道小食做的精致异常。这雪菜,是选的秋后南山上挖的野生雪菜,腌制雪菜也不像平常人家用的只是普通的绍兴花雕,而是加了窖藏女儿红,老雪菜加女儿红,所以您家的雪菜入口微微有点冲人的味道,反倒刺激了舌头,让人越吃越有后劲,至于肉丝的刀工,过水的火候和高汤的熬制,一向是您李家面馆的独门绝活——”说到这里,中年人刻意的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二脸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可您家这面,问题也就出在这‘独门绝活’上。”
“为什么?”李二不满的问道,语气却不敢再不客气,普通的吃客,包括郑三爷这样的大吃主,充其量也就能分辨出肉丝汤汁的好赖,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书生模样的人居然一上来就说出他家雪菜的产地时令以及腌制方法,这让李二不得不称奇了。
“扬州的吃食,讲究的是精巧清鲜,您家的面,精、巧、鲜三者兼备,独缺一个‘清’字。”中年人不等李二反驳,就接着说道,“您家这面,成本虽然都不高,但每一道工序都花了大心思,每一道工序都力求把食材的味道做到极致,殊不知这样出来的东西,好比一副泼墨山水画,各处的墨迹都是一样轻重,一般高低,没有层峦叠嶂,没有起伏高下,纵然墨是上好的青圭,纸是极品的蝉衣檀,笔笔都是尽心之作,然而一副处处都是重墨的画,是好画么?”
李二被中年人一番话给说愣了,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而旁边的吃客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过来,大家看到这中年人一番话说出来,一向在柳叶巷神气到不行的李二居然一下子没了言语,都瞧着新鲜,面馆门口的人也越聚越多,其中自然包括最爱看热闹的许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