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顺才的川菜馆名字取得很实在,叫——“盆来香”,一个“盆”一个“香”,川菜的爽辣利落就尽在其中了。“啧啧,‘盆’来香,这也不知道是来装吃食还是装潲水的唻。”开面馆的李二哥跟自己店里的活计咂着嘴笑着打趣道,语气里带着那么点轻蔑,又带着那么点自负。许顺才的川菜馆地段不算好,位置很靠里,开在陈跛子的臭豆腐摊旁边,也是个很小的门面,其实也就比陈跛子的臭豆腐摊多个顶棚罢了。许顺才是个爱说话的人,偏偏碰上陈跛子这么个闷瓜,刚搬来的时候,左右店里是没啥生意,许顺才就很想跟陈跛子说说话解解闷,但是往往许顺才蹲在门槛上东扯西拉的讲上半天,陈跛子除了傻笑以外,就只会说两个字:“嗯”和“唔”,日子久了,许顺才也习惯了,爱说话的人,往往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而已。这一天,过了晌午饭点儿之后,大家都各忙各的活计去了,往往别的行当最忙的时候,是柳叶巷最清净的时候,各家的厨子活计都歪在店里打盹,唯独这个闲不住的许顺才又跑到自己小店的墙根下蹲着,一边卷烟一边跟低头捣鼓豆腐干的陈跛子闲扯。
“兄弟,你这每天翻来覆去的捣鼓这几块豆腐干,腻不腻?”许顺才问道,“哪天也整点豆腐脑,豆腐花啥的呗。”许顺才逗陈跛子。
“唔。”陈跛子的回答似乎永远不会变,一边顺手递给许顺才两块蘸好料的臭豆腐——中午收摊时候剩下的,陈跛子一般自己就将就着当午饭了。
“我一直有个事儿,一直就没想明白过,想问问你——”许顺才起身上前几步,用木勺挑了挑陈跛子摊子上装辣油的小罐子,“你说你这辣子跟我这辣子,看起来都是辣子啊,啷个你这个辣子炸出来,就带着那么股子甜香的味道呢?”
“唔……产地不同吧。”陈跛子想了想回答道。许顺才吃了一惊,因为这是陈跛子第一次跟他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等许顺才回过神来,陈跛子接着补了一句,“我妈祖上是川人,小时候家里每年都能收到她家乡捎来的干椒面,小时候经常吃。”许顺才第一次发现,陈跛子说起话来居然这么流利,“我们扬州的辣子是甜味打底,辣味铺面;你们川人的辣子是辣味打底,香味铺面,吃起来是不一样,不过——”陈跛子顿了顿,声音一下子低了很多,“我还是想我妈在的时候吃的辣子……今天我妈过世十五年了,十五年没吃过那种味道了。”
许顺才听见这话,猛地停止了咀嚼,愣了半天,放下手里的碟子,拍着陈跛子的肩膀一把揽起他:“走,今天想吃啥,哥给你做,给你一次辣个痛快。”
这一天,“盆来香”没有开张,但是却从里面传出比平日里更浓更烈的花椒海椒豆瓣酱香,也分不清到底是鱼香肉丝的味儿还是回锅肉的味儿,总之是香遍了一整条柳叶巷,据说,那一天,也是陈跛子生平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就喝醉了。
说来也有趣,自打那天许顺才关起门来跟陈跛子称兄道弟关起门来做了几个拿手菜以后,“盆来香”的吃客就慢慢多了起来,不怪大家后知后觉,实在是因为那天从“盆来香”的小破门脸里传出来的香味太诱人了。在这之前,“盆来香”一直没有啥正经吃客,许顺才也就懒得下功夫去做,但是那天陈跛子红红的眼圈让许顺才一边心里发酸一边舍着老本往锅里放料,那味道香的人翻跟头,柳叶巷来往的食客都忍不住往那个平日里看都没怎么看过一眼的门面那儿瞅,无奈那天的陈跛子豆腐摊和许顺才的“盆来香”都是闭门谢客的,大家的馋虫就这么生生的被吊起来,然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这么吊着,巴巴的吊到第二天,只等“盆来香”一开门,就冲进去大快朵颐。
这吃食啊,真的是得自己亲口尝尝才能品出滋味来。往日柳叶巷的吃客们都习惯了淮扬手艺下出来的鲜香的味道,乍一尝到川菜这辛香的滋味,竟然是……欲罢不能。我们前面说过,这淮扬菜的滋味就在这“淡而不薄,浓而不腻”的一个“和”字上,以料来衬本味,颇有淡笔写意的感觉,看似不经意的寥寥数笔落于纸上,大块却是留白,不取不废之间其实融合的恰到好处;而这川菜则更像着色泼墨,浓墨重彩的各色作料将菜这块画布渲染的五颜六色却又是锦上添花,用料的味道给菜的本味上了个色,画了个妆,出来的活计更鲜亮几分;比方许顺才的“盆来香”最常见的这道“回锅肉”吧,看着挺油腻腻的五花大肉,搭配着双流的鸡心辣椒和郫县的红胡豆瓣,再撒上几片新鲜的小蒜苗,入口便是一股子让唇舌抽搐的香辣味道,猪肉的油腻便不知不觉在这股子带劲的香辣味道中被淹没了,只剩下被海椒豆瓣妆点之后的肉香了,若是吃的时候不小心再磕进几粒洒在菜里吊味的花椒粒,舌尖在吃多了油腻之后突然小小的麻上那么一下,那滋味……用许顺才的话说,那才真的是“巴适啰”,川菜的妙处也正在这里——用看似泼辣的七滋八味掩盖了那些吃客不喜欢的味道,然后衬托出那些吃客喜欢的味道,顺水顺风推波助澜,倒颇有些取精华去糟粕的雅意在里面。若是淮扬菜的“和”是“中正平和”,川菜的“和”就该是“将相和”了,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在舌头上打个风生水起鸡犬不宁的群架,打的吃客涕泪横流汗如雨下,然后,突然一下子,消停了,只剩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百家滋味在嘴里胃里一层层的回荡,漂上来,沉下去——比起从小吃到大的淮扬手艺,实在是别一种风情。
当然,柳叶巷既是小老百姓的去处,自然就不能光是图个好吃,还得图个实惠,许顺才的川菜馆火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之前大家是看不上眼也就懒得进那道门槛,但是一旦进去了,发现不光好吃,还实惠,水煮牛肉用盆装,满满一大盆的肉吃到末了还发现下面是厚厚的一层菜叶一层黄瓜垫底,一个菜吃的肚圆还能混个荤素搭配;滋味越厚重,自然也越下饭,这“盆来香”的米饭是白吃的,要多少添多少,若是大早上的过来狠狠吃上一顿,晃悠到日头归西回家还绝对不会觉得饿,这样一来,许顺才的川菜馆想不火都不行了。
川菜馆火起来了,别家自然看着眼热,但是羡慕归羡慕,淮阳师傅的这份傲气里却还是带着些世家的贵族气的,眼馋是眼馋,馋完我得攒着劲儿把自家手艺往上顶,而不去动那些砸场闹事的歪心思,于是李二哥面馆里飘出来的高汤味更加浓郁了,就这样,柳叶巷东面一路走来,鼻子里都是李家面馆的鲜香味,走到尽头,拐到西面,一阵提神醒脑的辣香味又一下子袭来,这柳叶巷东西两面闷声不响心照不宣的对峙着,倒是一番有趣的风景。
当然,这个无声的擂台不可能一直这么打下去,总有一天得憋出个响来,憋出声响的原因,是因为扬州城里一个有名的大吃主——郑三爷引起的。
郑三爷在扬州城也是个名人,他干爹是苏州府织造,他本人则是扬州城有名的大盐商,这一官一商的这么一勾一搭……郑三爷在扬州城里哪怕横着走路,也没人敢多事说他姿势不对了。不过郑三爷平日里为人却还低调,并且郑三爷有个特点:爱吃,这个特点一下子就让郑三爷变得贴近群众起来。当然,三爷的爱吃可不是贪嘴,而是讲究,刀鱼骨是有气儿的时候下刀子还是等鱼断气之后再剔的骨头,鲥鱼是富春江上游的还是扬子江中段的,芙蓉鲫用的是密封了三年的花雕还是窖藏十八年的女儿红,郑三爷筷子一伸,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当然,写到这里各位也能看出来,郑三爷嗜吃鱼,还记得宜和轩那位神秘的薛师傅薛明寿么?薛师傅的鱼宴之所以在扬州城这么出名,也正是拜这位郑三爷所赐,在扬州城,三爷吃过说好的东西,立马坐地起价,身价倍增。而且,话说这宜和轩的东家老板陶宝杨,跟郑三爷也是世交。
好了,讲到这里,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戏也该开场了,开场的锣声是一则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陛下,年内又要巡幸江南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皇上爷要在扬州城摆一回宴,并且这宴席不循往制,并不由扬州府操办,而是要在扬州城的酒楼里选一家——由此可见,这扬州城的厨子是何等的名声,何等的风光了,让那御座上假正经的皇帝老爷都绷不住脸的想尝回鲜。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自然是宜和轩的老板陶宝杨。
好了好了,咱不是来聊天的,咱是来更新的——
《楼外楼》之四:
这一天,风和日丽,让人心情很好,宜和轩的老板陶宝杨府上却很安静,仆人们都静悄悄的干自己的事儿,因为陶老爷和郑三爷在东厢书房说话,一般来说,他俩只要往东厢房一钻,小门一关,那就是不让人打扰的意思了。
“这话,是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怎么打点就不是我该过问的事儿了,话说,你也知道,我干爹的日子,最近也不太好过呐。”郑三爷的语气有些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缠枝青花图样的茶杯,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怎么?看样子最近宜和轩的生意不好?陶老板都使上民窑的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