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咱们饭后来点乌龙茶。”潘师傅乐呵呵的端来几个杯子,“乌龙解腻是最好,所以我们入菜一般酒用花雕,茶用乌龙,不过我这乌龙可不是做菜的廉价货。”果然是好乌龙,琥珀色的茶汤里却带着绿茶的清香味道,入口却没半点绿茶的涩味——这潘师傅成天过得是啥日子啊!我在心里感叹着,“您这日子简直是金不换么。”表姐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呵呵,这也就是退休以后才有功夫折腾这些事儿。”潘师傅摇摇头,“我这一行啊,手底下出来的虽然都是美食,但是自己其实是没什么机会像吃客那样饱口福的,卖粮的往往过不了荒年呐。”潘师傅的语气有点无奈,“我们现在还算不错了,起码是个正经行当,我师父的师父那时候,厨子可是‘五子行’里的行当,遭人看不起的。”
所谓“五子行”,厨子、戏子、窑子、澡堂子、剃头挑子,都是那时候人们口中的“贱行”,不过在我印象里,淮扬菜系这一从隋朝就开始兴起的“主旋律”菜系,拜师入行都应该是极为严格的,淮扬菜系的名厨也应该很受人尊敬才是,“这就像大酒店里的主厨和路边小饭馆的厨子一样,是不同的吧?”我问道。
潘师傅笑笑,摇摇头:“哪儿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厨子。”潘师傅放下茶杯,“话说我师爷就是淮扬菜系里的一位极其出名的名厨,当年西哈努克亲王最喜欢的就是他做的芥菜春卷和软兜长鱼。我师爷师出淮扬菜的一派名门,叫‘鲥鳢门’,”潘师傅边说边在桌上顺手写下这两个字,“顾名思义,这一派就是以做鱼为绝活的,这一派的祖师爷姓薛,叫薛明寿,他是当年扬州城最大的酒楼,宜和轩的主厨,虽然是五子行,但在扬州城,也的确是个名头响当当的人物了——”
宜和轩是家名字听着挺雅致的饭馆子,但在扬州城是家很不一般的饭馆子,不一般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位薛明寿薛师傅。薛师傅虽然是个厨子,却是一副白净面皮文绉绉的模样,看上去倒像个读书人,据说薛师傅祖上好像还真是读书做官的人,但这官宦之后如何入了五子行做了厨子,不得而知。薛师傅的手指生得极其修长漂亮——正是淮扬菜师傅的手,淮扬菜本就讲个细巧,脱骨串滋都是手上工夫。尤其是“鱼”字头的菜,鲥鱼食鳞,鳢鱼食胆,鲜鲫秘醽醁,刀鱼不容骨,单说这最出名的鲥鱼,富春江扬子江一代的渔夫都知道鲥鱼最惜鳞,宁死不破相,捕鱼时自然会十二万分的小心,但再小心也总是个活物,何况这鲥鱼的鳞片里裹着的都是上好的鱼脂,遇热都容易发软渗膏,哪怕捕鱼的时候不破相,下了锅,上了桌,总也免不了鳞片有些小小的残缺走形,可薛师傅手下出来的鲥鱼上了桌,那鳞片也是一片片挺挺的,还带着活鱼鱼鳞的那种纹银状的光泽,筷子尖儿轻轻那么一扯,一整片鳞就下来了,嚼在口中竟像是上好的鱼膏块,滑腻适口,吃不出半点鳞片的糙味儿。扬州城的鱼贩子们都开玩笑说,这宁死不破相的鲥鱼落到了薛师傅手里,也算是死可瞑目了。薛师傅的拿手绝活当然不止鲥鱼不破鳞这一项,于是宜和轩的菜谱上便有了一系列精巧雅致的鱼字头名菜,在扬州城自成一绝。两淮是盐槽运输的枢纽,本来就是温柔富贵乡花柳繁华地,此地多盐商盐官,习于浮华精于肴馔,大鱼大肉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这些人吃饭,选料不仅精,而且严;菜肴不光奢,更要雅。薛师傅的鱼宴正是合了他们的口味,所以这宜和轩的门槛,绝不是寻常老百姓轻易能迈过脚来的,薛师傅的名头也像宜和轩那块高高在上的牌匾一样,在扬州百姓心里成了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玩意儿。
当然了,扬州城里不只宜和轩这一家饭馆子,同在城东那片宝地的就有南溪楼,聚悦坊两家排场和宜和轩不相上下的酒楼,只是跟官家之间走动的不如宜和轩这么密集罢了,但南溪楼的茶宴和聚悦坊的全素豆腐席也是别家绝对无法复制的。扬州城城南则是街边小馆的集散地,摊点最集中的在城南柳叶巷,外地人只要往巷子口那么一站,那脚步可就再也挪不动了,早上的黄桥烧饼晚上的豆腐卷子,李家的干拌面张家的鸡蛋饼,那香鲜的葱油味儿老汤味儿香糊芝麻味儿混在一处,再夹杂着柳叶巷最深处陈跛子家秘制的油炸臭豆腐的那股子生臭熟香臭的勾人的味道,真是让人在柳叶巷从头吃到尾吃个四脚朝天也乐得其所,更兼价廉物美,板车夫的兜里那几个铜板也足够每天在这里混个肚圆了,自然,这里便成了扬州城的小老百姓们最爱的去处。
陈跛子是个跛子(这话是废话),爹妈死得早,为了生计他在他家柳叶巷最深处的那间老屋后院开了个门面,专门卖油炸臭豆腐。最开始还老挨街坊四邻的骂,说成天整的左邻右舍家一开窗都臭烘烘的,陈跛子是个老实人,挨了骂也不还嘴,只是自己闷着头琢磨着臭干子怎么做能让人不光吃起来香,闻起来也香。一个人一辈子要是只做一件事,傻瓜也能做成精,于是这陈跛子真的就做成精了,他的陈记臭豆腐干虽然在柳叶巷最深处,但那股勾人的臭味往往能把从巷口路过的人也给勾过来,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臭干子臭其实也不怕巷子深,就怕不够臭。所以从来不会嚷嚷不会吆喝的闷葫芦陈跛子家的臭豆腐摊前每天都站满了吃客,大家不光爱吃,就是站在那儿巴巴的看着陈跛子熟练地翻动着锅里那一块块小小方方的臭干也是莫大的享受,臭干吸着油,慢慢的鼓起来,然后起锅,松松脆脆的豆腐干剪上一刀便露出里面又软又韧的豆腐胆,真叫一个外焦里嫩,再灌上陈记秘制的调料汁子,裹点豆芽香菜解腻,咬上那么一口,带着油香、菜香、辣椒香、酱油香、糯米醋香、芝麻芽香、炸黄豆香,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恭喜你,从此你就得死死的惦记上这陈跛子的臭豆腐摊了。
我承认,当潘师傅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我一直在不停的咽口水,虽然胃里还是饱的。正当听菜谱听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潘师傅却话锋一转:“有一天,热闹的柳叶巷突然搬来了一家川菜馆,于是原本平静的柳叶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川菜馆搁在今天,全中国估计没哪个城市没有了,但在那个时候,居然敢有人把川菜馆开到“万商日落船交尾,一市春风并酒垆”的扬州城,那可真个是不得了了。那时候扬州正是举足轻重的奢靡之地,扬州城的厨子个顶个的牛,也个顶个的傲,一如扬州菜的雅丽精严,傲视江南。柳叶巷的吃食虽然家常,但绝对也是正宗的淮扬手艺,李二哥家的面馆,光一道雪菜肉丝面从选料时令再到刀工汤水说出来那就足够细致和讲究了。扬州的厨子讲究本味,味是表,养是宗;而川菜偏偏重味,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哪怕是一杯白水也能做出足够刺激舌头的味道来,这样的反差自然让一向自负的淮阳师傅们颇为不屑。所以当开川菜馆的许顺才刚来到柳叶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来自街坊摊点四邻商铺那些异样的目光。当然,也正是由于这个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许顺才的到来,才有之后这一出众生百态,官场现形之好戏的开场。
好了好了,爬上来了,昨天刚在q上吼过了,这两周一直无法登陆天涯,感恩节假期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病了一场,歪了几天;然后是考试,年终总结,提交论文……如此种种,昨天到今天只睡三个小时,今天晚上补觉,下两周还有期末考试……《楼外楼》会写的,但是这中间要写点另一个系列的东西,是答应朋友的杂志稿,大概是关于老穆西行途中的零零碎碎的所见所闻所感吧,加点艺术加工,会很短,几千字一个,如果完成了会贴在自己博客里,就当是茶棚别院好了。
突然想起来,晚上和几个朋友小聚,在朋友家里看到两本关于美食的书,明天借来看看,找找灵感~~闪了,思维有点混乱,看到楼上某个全聚德炉子里跑出来的生物和某只ms前后发言人格分裂的生物也实在没啥说话的兴趣了,年少轻狂的时候碰上了我一定会文骂武骂问候到您家侏罗纪时代的祖先,但是现在实在觉得是浪费时间,等的得就等,等不得就甭等了,您看个文章消遣没必要非得搞得像催债一样上纲上线肝火郁结阴阳失调五脏不和,我也不能写个口水文章就把自己小命搭上一切业余生活全部玩完,没有生活没有积淀没有点业余爱好没有出去走走看看路边跟老大妈聊个天,我也写不出这些不咸不淡的文字;这玩意就像赶路,前面正好有个茶棚,就喝两口;没得喝就好好建设四个现代化,帮助伟大祖国早日渡过经济危机,多好。
哈哈,三个半小时,寡人居然完成了吃饭、给家人打电话、中间溜到湖边散了个步思考了一下人生、然后开始写稿子这一系列的事情……更新更新,早还债早当爷——
《楼外楼》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