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游得累了，她眨了眨漆黑的眼珠子，优雅地向我靠过来。也许是感念于我对她的体贴，她不但不再畏惧我，反而诱惑地向我亲近着。她仰起头，伸手抓住了我站在岸上的脚踝。冰冷而粘稠的触感，她的手顺着我的脚踝向上细细地抚摸着，半睁的眼睛是魔女美杜莎的法宝，把我变成了石头，僵立在她的面前。

那一刻，我再一次看见了她眼中的暴风雨。怒吼的节奏，吞噬一切的魔力。我忽然，不顾一切地跳下了游泳池，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深深陷在我的怀抱里，每一寸皮肉都散发着大海迷人的气息。她有些不安了，扭动着想要挣脱，却轻易地打开了我心底的锁。

她是大海的化身，是海送给我的礼物。

我捧起她的脸，动情地亲吻她。

也许在千百年孤寂的岁月中，她从未遇见到这样的事。

被我紧紧箍住的脖子吃力地上仰着，她苍白的面容犯起红潮，眼神痴迷却又不知所措，宛如这世间最不谙世事的童女。她不安地用双手抵住我的胸膛，却始终也不忍推开我。

她不明白，却也不愿意拒绝。

我于是，更爱她了。

我深情地吻着她，纠缠着她的唇齿。她的牙齿稍稍有些尖利，不经意地划破了我的舌头，咸咸的血的味道，此刻却成了绝妙的催情剂。她无辜地，开始呻吟。我拥着她的身体，抵上游泳池的内壁，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胸前。她的胸口，也是一片起伏的海浪。

啊，漫天漫地，都是海的味道。我深深地陶醉了。

“我爱你，海的女儿。”我呢喃着告诉她，尽管她并没有听懂。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更深切地爱她，拥有她。

但当手指稍稍触碰到她下半身，就如同下了倾盆的冷雨，所有欲念的火，都熄灭了。

人鱼的下半身，严密地覆盖着波光摇曳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连绵成毫无缝隙的整体。片片鱼鳞都是真实的镜子，映照着我惊愕的神情，和渐渐铁青的脸色。

我突然，粗暴地推开了她。

人鱼陷在迷离之中，诧异地看着我。她伸手想要重新拥抱我，被我生生地回绝了。

我冷漠地离开了游泳池。

part3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悉心照顾着她。因为她是海的女儿，是海送我的礼物。

她开始适应了游泳池的生活，每天惬意地来回游动着，没有表情，没有烦恼。

每每我坐在泳池边，依旧能感受她惊世骇俗的美丽。但这份美丽此刻却成了我的毒药。

她是水中的花，镜中的影，任我穷尽了思维也无法真正得到的美丽。这份矛盾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撕碎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看着她在水中皎洁的影子，却更体会到现实的无奈。

她注意到我在看着她了，于是轻轻摆动鱼尾向我游来。依旧仰起头看着我，她伸手抓住了我站在岸上的脚踝，细细地向上抚摸。手指的动作细腻而暧昧，她苍白的唇忽然呈现出淡淡的樱色，半闭的眼睛，象个天真索吻的小姑娘。

她还记得那一刻的缠绵，此刻正明白无误地告诉着我，她喜欢那样。

但，那又怎样呢？

我半跪下，抱起她，凑近她的唇深深一吻。她满足地伸手回抱住我，身体宛如柔软的茑萝般依附着我。滑腻的尾巴轻轻地摆动着，无意间扫到了我的大腿。

我猛然惊醒，在欲望点燃前，松手把她狠狠丢进了游泳池里。

我和她，终究不是可以相融的生物。

她重重地跌进了水里，好不容易平衡了身体，错愕地看着我。我可能下手真的重了，她几天前痊愈的伤口又裂了开来，点点血丝象红线一般在水里飘散着。

既腥又咸的味道，随着她不安的游动，那迷人的气味越发浓重了。

我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血的味道，那也是爱的味道。

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发现呢？我深爱的大海，和血的味道，是何其相似的。

那一刻起，也许我已经疯狂了。

我猛地跳下水池，追逐着惊慌失措的人鱼。可能是我烧红了的眼睛惊吓了她，又或者是我骇人的血口恐吓了她，她疯了似的在游泳池里拼命逃逸着，惊叫着，没有声音，却震惊了水面。

泳池突然泛起惊怒的波涛，象是回应着人鱼的恐惧。她企图藏匿在这翻滚的波涛里，只可惜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大海，游泳池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小了。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尾巴。

银色的尾巴，映照着无数个狰狞的我。

我不由放肆地笑了，揪着她的尾巴把她拖上了岸。她被抛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是待宰的羔羊躺上了砧板。伤口裂得更厉害了，那些艳丽的血珠子深深地令我着迷。

我低头，用舌尖优雅地品尝了下。腥而咸的，果然是爱的味道。

我更加兴奋了。为了得到她更多更多的爱，我抓起她的长发，把她的脑袋往地板上猛烈地敲击着。一下，一下……人鱼没有语言，她痛苦地呐喊着，我庆幸我什么都听不懂。血从她的后脑勺流了出来，污了地面。她泛着死气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挣扎挥舞的手臂也软软地垂下。

昏了吗？我随手抽了她几个耳光。玫瑰绽放在她的脸颊，她依旧没有清醒。

我淡淡地一笑。把她扔回游泳池里。

我坐在遍地的鲜血中，人鱼的鲜血，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香料。而香料的主人落在池子里，渐渐地沉入了水底。但我知道，她并没有死。她是海的女儿啊，她没有那么容易死。

part4

那之后，我越发痴迷地爱着人鱼。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爱她的方法。每天在血和肉的洗礼下，她痉挛的身体和恐惧的眼神也都在一一诉说着，她会永远地记住我的爱。

“我亲爱的，海的女儿……”我迷恋地抚摸着她动人的曲线，“我是多么地爱你……爱你……”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瞬间，我甚至怀疑她听懂了我的爱语。

我以为那就是幸福。但幸福，却并不比海市蜃楼来得长久。

那天清晨，我走到游泳池边，惊讶地发现她不在了。

混沌的，泛着褐色的海水空空荡荡。在池边，有一条染血的拖曳的痕迹，一直通向了游泳池的后门。我跟踪着痕迹追了出去，在通向海边的鹅卵石路上，看见了她。

她挣扎着匍匐前进，肮脏的身体沾满了泥土和血污。金发象干枯的稻草般随意地盖在脸上，她狠狠咬合着尖利的牙齿不让自己发出一星半点的呻吟。即使是圆滑的鹅卵石都能在她残破的肉体上割出好几道裂口，满地的鲜血。在我看来，馨香了整个花园。

我吸了吸鼻子，向着她大步地走去。她回头看见我，那瞬间宛如看见了修罗。她的脸孔扭曲了，双手象桨一样剧烈地划动着。我轻易地抓住她甩在半空中的尾巴，把她拖回了游泳池，丢弃在地上。

人鱼蜷在地面上，仰着斑驳的脸仇恨地瞪着我。纤细的双手握成了拳头，银色的尾巴挣扎着舞动，仿佛若那是她的武器，早就叫嚣着朝我袭来了。

~~

我，伤心透了。终于忍不住落泪，瘫软在地。

我曾经以为，只有大海是永远不会抛弃我的。而人鱼是大海的女儿，她也是绝对不会离开我的。

难道她忘记了我们在海滩的相遇吗？

难道她忘记了我是怎么救助了虚弱的她吗？

难道她忘记了我们每一个彼此缠绵的时刻吗？

难道她忘记了，我是如何刻骨铭心，切肤之痛地爱着她吗？

我痛苦地抬起头，身边的她，伤痕累累的躯体已然奄奄一息。却仍旧固执地爬行着，象个只有半边身子的残废，用双手支撑着前进。向着出口，向着她的大海。

她的眼睛里满是晶莹的光彩，是幻想着自己回到了那片摇篮？可以自由自在地继续着千百年不变的生活？

离开了这座房子，她依旧是大自然的公主。

而我呢？

只是个可怜的，被抛弃的男人。

连大海，都要抛弃我了……

我的身体瞬间沸腾了，烧焦了所有的理智。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站起身，慢慢地靠近了她。

最后映在她眼睛里的，不是广阔的大海，不是美丽的朝霞，而是我微笑的脸。

part5

在我被大海抛弃的那一天，我接过了诺林的电话。

当女人有些陌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时，我有些惊讶，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刀。

“阿修……”她颤颤地说。

“我在听。”

“我，想通了。我不能离开你，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沉默了良久，然后无比灿烂地笑了。

“你想明白了？”

“对……以前，是我太任性了……”她说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那，就回来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