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这一夜，他们在草原宿营。

孟方心中忐忑，辗转难眠。睡到半夜时，他猛地醒了过来。月光下，长平君已经起了身，扶着马站在寒风之中。轮值守夜的人小心地侍候在他身边。孟方站了起来，走到长平君身侧，不敢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长平君问道，“我看你白天时倒很有主意!”

孟方一听他的话，立刻跪了下来。

“你且起来，陪我走一走。”长平君命道。

长平君走得很慢，但看来情况还好。

“你可知逐日之人为何非人血不食？”长平君突然问道。

“不知。”

“血戒初犯之时，兽血亦可解嗜血之症。只是过上一段时间，饮血越多，那兽血的功效便大不如前。也许那时候还可以换上一两种畜牲。但是，再过上一段时间，便只有人血方可。良翁骗我服下暮野之粉，其势终非人血不能。你们今日让我服了虎血，或许稍减疼痛。但是，下一次血刑再犯之时，你们又拿什么喂我？”长平君回头看了看孟方，叹了口气，又说，“难道你还打算用活人的血吗？”

“若是能救主上，孟方情愿一死。”

“荒唐!”长平君喝道，“你若要死，便与逐日决战而死!成甲害我，意欲以血刑胁迫我就范。我若苟活，不知要用多少人的命来保此残躯。你一直随我，怎么如此糊涂？”

孟方跪在地上，冷汗直流，无言以对。

“人生一世，终有一死，我等又何必贪生，委附于那恶魔祖龙。”长平君声音渐渐温和，说，“你起来吧。”

孟方听了，这才敢直起身体。

长平君有些累了，一手扶着孟方的肩，说道：“若有一日，我耐不住血刑之苦，要做那食人饮血之事。到了那时，你若还认我是你的君王，便切不可迟疑，定要将我立刻杀死，方不负我一生之志。”

孟方听了他的话，心中酸楚。他心想，长平君一生何等英雄，如今却在荒原之上说出这等悲凉之语。孟方喉头哽咽，带着哭腔答应了。

长平君笑了笑，慢慢向营地走了回去。

华原，就在前方。那里曾经依山建着高大的白石祭台，光是阶梯踏步便有千级以上。自从上古大战在华原展开，古老的祭台便被拆毁。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地面震动，山体崩塌，藏在山里的祭台残余又重见了天日。逐日先祖曾经在此处祭天，但未能如愿唤醒血约。此后，这片地点再度荒废，渐渐地就连逐日人也记不得这个地方了。那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无数古人埋尸华原。沉浸在这片土地上的鲜血滋养了嗜血莲，这种古老之花整整怒放数百年。

华者，花也。华原之名便是如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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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夜里，黄原被人从梦中推醒，房间内的桌椅在奇怪的低鸣声嗡嗡地颤抖。老葛神情十分慌张。

“快快随我来。”他匆忙着为黄原收拾了几样东西，推搡着他出了门。

子鸢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莫名其妙地站在走廊里等着他们。老葛带着二人一路小跑，来到了那间半是透明、半是石壁的房间。述衍一如往常一般在那里研究原长青的画作。

与黄原、子鸢一样，述衍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云中君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忧虑。

“老朽本非华夏之人，人世无常，漂泊半生方才安生于此。本想终老双泉谷，再不问过往之事。但今日仇家上门，双泉谷蒙难已是在所难免。老朽不才，不敢再留三位。”云中君虽然从容，但赴死之心赫然脸上。他又取出一个包裹递与葛荣，说道：“老葛，你随我多年，今日匆匆一别，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相赠。这里有些金银细软，你带着，回到中原，用它做些生意，也好终养天年。”

葛荣听了这话，方知原来是诀别之语，顿时老泪纵横，扑倒在地：“老仆蒙主人所救，偷生于战祸之中，又容主人收留至今。葛荣生于贫家，除残命一条，无一物可报。主人之恩如江河之水，老仆虽然愚笨，但也望以此为涌泉之报!”说罢，涕泣不绝。

黄原和子鸢一心想报答云中君和老葛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唯有述衍还算平静，看着云中君，什么也没有说。

云中君已经料想到众人的态度，叹了口气，说：“我这些仇人，非同一般。不要说是你我五人，便是百倍于此，也是枉然。你们今日留下，不过是让我多拖累些性命，这又何必？我一人脱身，总要容易一些。你们若留下，我分心旁顾，更是麻烦。你们若是诚心助我，便听我的安置。若是一意孤行，我是死也不能瞑目的。”

说罢，他取下墙上画卷，卷成一卷包好，交与述衍，说道：“这些画非同一般，望你妥为保管，勿使它们落入奸人之手!”他又转过头来，对葛荣说道：“老葛，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为医者，治病救人不过是本份而已，也算不了什么。你帮我打理双泉谷也有三十多年，也算是双泉谷主人了。今日，我也没有道理强迫你离开。只是三位小朋友不见得知道出谷的道路，不如你先行带他们从地道离开，安全送他们离去，也算我们尽了主人家的本分。你看如何？”

老葛听了他的话，觉得有理，便答应了下来。云中君也不容黄原等三人反对，推着他们进了地道。地道里已经准备了干粮饮水之类的东西。看样子，云中君早知会有今日，时刻都作了准备。

云中君看得四人频频回首，心中难过，但也不再犹豫，关上了地板上的入口。那门一旦合上，便再不能从地道里打开了。

地道在火光中逐渐露出它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