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个月里弟兄俩相安无事,但好景不长。
明明有个女人生活在他们中间,但他们谁也不提小扇子的名字,谁也不谈论她的事,平时也不叫她,甚至把腊爷爷遗留的蒲扇也烧了。这种情况很象让个粗人干细活,果然,两人不断寻找理由来发泄心中的不满。有时候他们为别人雇用拖拉机的价钱争论不休,其实都是另有原因。我爸爸经常扯大嗓门大喊大叫,陈管西则沉默不语,最多钉矮脚凳时把锤子敲得山响。他们愚蠢而暴躁地计算对方和小扇子独处的时间,他们不知不觉地相互吃醋。
在那时那样偏僻农村,女人的命运只供泄欲和差遣。然而,他们俩人都已经爱上了那女人,这在某种意义上说使他们感到羞愧。
有一天在镇上,陈管西遇见在馆子里请客的村长陶管东。陶管东恭喜他得到那个仙女。在座的有武所长,不然陈管西一定会动手,因为任何人都不能在他面前嘲笑他哥哥。
小扇子带着一种复仇式的欢欣服侍这兄弟俩,她发现弟弟也是条汉子,对她不拒绝也不强迫。我爸爸也开始琢磨为什么雷老大见到这个女人就性格大变?他想起了腊爷爷说女人坏事的话来。
一个闷热的深秋夜晚,弟兄俩人让小扇子拿着她的宝物扇子去河边乘凉,因为他们有话要谈。没过多久,村子里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听见他们争吵,然后是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亮起大灯,“突突突”地路过河堤时,他们让她上车,什么也不解释。车上放一个口袋,装着弟兄俩为她买的所有衣服,还有弟弟为她做的那把摇椅,开始了一次漫长、颠簸而又震耳欲聋的旅行。
他们各怀心事,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大路两旁不时有哀怨的大树仿佛朝他们移近,又自觉地停在路边。他们到达县城时大约是早上七点,他们的鼻孔都被烟熏黑了。
在熟悉的崇良路他们把她送给了少帅。少帅管着一条街的洗头房,远近闻名的红灯区。为此少帅在聚仙楼摆上酒席款待他们弟兄俩。他们没收钱,酒喝了不少。
在窑村两个在江湖上失意又被爱情这个魔鬼弄得昏头昏脑的陈家兄弟决定过几年平淡生活。他们干农活、打家俱、赌博、喝酒闹事,这样一来,他们也许以为自己摆脱了困境,但他们又往往会莫名其妙地失落。
快过春节时,陈管西给萝湖城家俱商送第一批矮脚凳。我爸爸过一天去了县城。他在少帅楼下院子里看到了陈管西的拖拉机。他进城时就听说小扇子在崇良路红得发紫,想和她睡一晚要花很大一笔钱。他走进最大的夜玫瑰洗头房,看到弟弟坐在一把椅子上排队等候了。我爸爸好象是这样对陈管西说的:
“老是这么来,会让以前那帮狗仔子们笑话的,倒不如我们把她带回去吧。”
我爸爸找到少帅,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所以轻易地把小扇子带走了。我爸爸和小扇子另外坐车,陈管西开着他的拖拉机。
他们回到以前共妻的生活,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了。把女人送到红灯区的那种不光彩的解决办法终于失败。弟兄俩禁不住要开始欺骗对方了,他们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然而,陈家兄弟毕竟是一对孤儿,相依为命,感情很深。他们开始把怨恨发泄在拖拉机、矮脚凳、陌生人和狗身上,更多的是给他们带来不和的小扇子身上。
很快二月份快结束了,天气还是异常寒冷。一个下雨的早上,陈管西去借一块油布回来,看见我爸爸正把最后几个矮脚凳装进垫了刨花的车斗。我爸爸说:
“快过来盖上,趁路还好走我们赶紧把货送到萝湖城去,我已经都装好了。这雨越下越大。”
去萝湖城要经过县城,快到县城时就能看到洛木河。他们沿着长满芦苇丛的河堤行驶着,我爸爸揭掉陈管西的雨衣帽子,对他的耳朵大声说:
“卸货吧,二狗。今天我把她杀了,就让这些刨花替代为她送葬的鲜花吧。她再也不会给我们惹麻烦了。”
弟兄俩人在驾座上拥抱在一起痛哭,轰鸣的发动机将这哭声淹没了。不幸殉难的女人和极力要把她遗忘的共同愿望成为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新力量。
陈管西四月分第三次独自送货到萝湖城,因为强行把拖拉机开进闹市口因车祸而死。
我爸爸安葬他唯一的亲人后,当天晚上他就看到小扇子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摇摇欲坠的门楣下,声声幽咽,河水把她泡得苍白而臃肿,而她说她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