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杀死你温柔
芭蕉扇徐徐打开,星汉寥廓,凉风急急,纯净飘渺的大气在无限的幽蓝里浮动,仿佛是在童话世界里。他们赤身裸.体像亚当和夏娃,躺在东方远古传说中的飞毯上,透过苹果核看到幻想中的海市蜃楼。
我爸爸翻身坐起,两手紧紧地扯住床单——现在这是唯一保留的现实世界的物品——露出他腋窝下湿漉漉闪烁的绒毛,他松驰的眼睑闭上直颤,虚脱无力,然后睁开,就像一个处在梦游中孩子被幻景弄得昏沉沉。他就这么无声息地坐在魔法实施者的身边,于是她先开了口。
“你没有恐高症吧?”她问。
“再等一分钟,我需要疯狂的镇定。”
他试着沉思着,一分钟过去了。
“行了,来吧。”
“没想过在高空干这种事吧?”
“没有。我更想站这里冲下面射丨精丨。”
“你怎么做都行,”小扇子说着躺下来。很快她的两条滑石似的大腿内侧津湿一片;纠缠盘扣的手指终于解开,绵软无力的伸在一边,紧紧地闭上眼睛。晴朗的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接下来,他们闲散自如地像坐在一块草坪上,讨论着该去哪里?头顶上的星星硕大、惊惧地闪亮,像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风也一阵阵地强了,把头发吹起来。雷老大让他感到耻辱,他不想再为他卖命。窝棚的屋顶一定破了个大洞,也住不得了。那就回他的出生地窑村吧,那里还有个家,还有个弟弟。
我爸爸拍着脑袋弄清方向后,一路带领就来到窑村的上空。芭蕉扇就像一个神奇的飞行器,翩然而落,降在沉寂无人的村道上。毕竟是深夜,天光星暗,芭蕉扇的金镶边光芒微弱,所以从热闹的县城到偏僻的乡村没有一人目击到不明飞行物。
除了那只狼狗,可惜那晚受到惊骇,左奔右突,掉下平台,被铁链勒死了,第二天被隔壁肉联厂的工人解走,和猪肉一起出售了。
我爸爸从来不大惊小怪,也不问一些蠢话。只要身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一副生命力旺盛的阴.部,要是有一张给人安慰的面容那就更好了。其实我爸爸不把女人当一回事,对他来说就是一件物品,哪怕你貌美如花,会魔术还是巫术,是神仙还是妖怪。
以前钢材市场一个非常上镜头的女配货员被吊起的钢材砸成肉饼,在他刚住进曾经是她工作的小屋时,她闹过他的梦境,那个捉摸不定的鬼魂朝他一步一步走来,流泪不止,气氛是那样伤感和厌烦,她做出一副挑逗的模样,手里拿着巨大的游标卡尺,身体半裸着。他对这种灵异的打扰只是对着空旷的屋外扔几句脏话。
我爸爸那位患白化病的母亲——我应该尊称为奶奶——在抛弃他们兄弟俩之前还说不清谁是他们的父亲,让他们从小受尽倔辱。收养他们的腊爷爷在乌龙山当过土匪,跟八爷是一帮的。腊爷爷教育他们就是讲水浒,特别强调女人会坏事。
在朦胧晦暗的村道上,小扇子收了扇子,刹那间变成钥匙大小,我爸爸也不以为奇,玩笑地说是不是藏在屁股沟里。
他们牵着手过河往西走,村长家的牛棚一阵搔动,接着三头黄牛挣断绳索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来,连大地都震动了。凭他惯会干夜里的勾当,他知道一个赤赤条的人可能会吓退一群狗,却不知道两个赤赤条的人会激怒三头黄牛。
他们拔腿跑过竹桥,回头一看,为首的两头自己把自己挤掉进河里了,溅起巨大的水花,昏暗中仍然像两块浮木一样朝岸边游来,幸亏河堤很高。另外一头牛在桥口犹豫着,然后笨拙地踏上嘎扎扎的竹桥,一旦确定无事便像火车头一般冲过来。
我爸爸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此时意识出现了紊乱。他们相依相伴威严地看着这三头发狂的畜生,又不那么威严地跑向那石片、黄泥和稻草混合的两间平房。
他们擂错了门。弟弟陈管西在隔壁打开了粗糙的朽木门。那头牛随后就到,喷着气,微光中瞪起大眼白,示威性地用牛角掀翻拖拉机车斗上一钵豆瓣酱,刨着前蹄,低头耸肩,要给予这对淫.荡男女致命一击。
陈管西手提一尺长的白刃,飞身向前,只听见类似揪断布偶脑袋的声音,那头庞然大物却似闲庭信步,向一侧游开去,站在墙壁的阴影中喘息,生命的液体淅淅沥沥流着,最后它悲壮地屈下一只前蹄,然后是另一只,接着轰然倒地。小扇子的指甲嵌进我爸爸满是汗毛的胳膊里。
“这是谁家的媳妇……被人捉奸?”陈管西的刀子还在滴血。
我爸爸摇摇头。
“你们刚在牛棚里办事?”
我爸爸还是摇摇头。
我爸爸又回到了这个家。两间烟熏火燎的平房中间是打通的,日渐要垮塌的门楣现在用一根木棒撑着。我爸爸的床铺拆掉了,那根木棒是仅存的见证物。屋里没有任何摆设,拖拉机、农具,还有那把刀是家里像样的东西。
小扇子把自己裹进陈管西递来的雨衣里,陈管西健壮得象座山,缺半颗牙,额上满是玫瑰色的小脓胞;穿一件真珠质纽扣的马甲,一条走了形的棕色裤子,一双旧式军用长鞋。他的目光猥亵温和。小扇子还留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拇指齐斩斩的空缺,正是这只有残疾的手刚刚轻而易举地杀死一头牛,真不可思议。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陈家兄弟欠下了血债,这两根手指正是为了救哥哥而被仇家给剁掉的;对门外那辆人人羡慕的拖拉机的来历也有所知,那是陈管西替雷老大蹲了两年牢的赏赐,让他回乡有一口象样的饭吃。
他的粗犷远近闻名,连村长陶管东他也不放在眼里。对了,陈管西只是他的外号,人一旦有了威名,扑朔迷离的绰号反倒废了他的真姓名。
第二天因为牛的事,村长陶管东与兄弟俩人有过一次冲突,兄弟俩丝毫没有吃亏,徒让村里一些人失望或称心了。
当我爸爸把小扇子带回家一起生活时,人们便开始议论纷纷。你们知道旧时偏僻农村简单而不幸的生活。不错,小扇子有种女人传统的宿命感,随波逐流的习性和隐忍的坚毅。能操持家务。我爸爸带她到镇上去买些廉价的衣服将她打扮起来,那些衣服看着新鲜一洗掉色,这是那时的生活写照。即使这样,小扇子的美貌依然慑人魂魄。
起初,陈管西和他们在一起。他会一点木工,监狱里改造成果之一。不久,就拉着他做的一批矮脚凳进城了。回家时带来一个早年鬼混认识的姑娘,并告诉哥哥雷老大失踪了,他两个兄弟正为夺权跟自己人拼起来了。
没过几天陈管西就把带回的女人轰出家门。我这里有太多证据,我这个叔叔爱上了我爸爸的女人,窑村里的人跟我提到这一点,他们比陈管西本人更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也承认早就幸灾乐祸地看着弟兄俩逐渐产生的敌对情绪。
陈管西虽然悭吝,但喝酒和赌钱时却慷慨大方,现在他不得不时时出门。一天下午,陈管西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他看到我爸爸穿着他为哥哥买的那件黑皮夹克,坐在他为哥哥打的床上等他,那个女人手捧茶缸在门外走来走去。我爸爸对陈管西说:
“我要到县城里去看看,小扇子就留给你,你要愿意,她就是你的了。”
他的语气亲切又强硬。陈管西“嚓嚓”地抓挠他肉凸凸、粗糙的红色面颊,假装思索,不知如何是好。我爸爸站起来,拍拍他的大脑袋,告别了。他没有理会小扇子,就像没理会那辆红通通的拖拉机一样,从容不迫地走了。小扇子的睫毛正对着茶缸。
从那天晚上起,弟兄俩便共同占有这个女人。当地有人专门爱打听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的细节,传播得很广,所以我能直言不讳地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