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宿舍离欢乐谷舞厅有两条街,这我交待过。在废弃的钢材市场南侧,倚着肉联厂的东墙用钢板焊接的楼梯和平台,上面搭着简易窝棚。雷老大给他安排过住处,条件也不错,他都婉言谢绝了。对于一个结怨太多而坏事做尽的打手来说,应该防止其仇家将自己堵在一栋楼上或某间屋里。他的兄弟陈管西就是前车之鉴。
他这窝棚好,不高不矮,可上可下,四通八达,是罪犯居家或逃逸的理想之处。只要踏上第一块锈成紫红的楼板,良好的传导效果使整个房子都震动。还有一条对他忠心的狼狗。当他把刀子放入鞘中,那只狼狗已经在楼梯上摇尾欢迎他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掠过他的心头,屋中人是怎么驯服这条狗的?这条狗除了他不认识任何人,绝不会让一个陌生人上楼并接近他的小屋。虽然他十分有把握地猜到擅入者是谁,不必过分恐慌和神经质,但是习惯性的警惕还是让他的酒醒了一层。
当他抚摸站起来和他一样高的狗脑袋时恍惚明白了一点,这是条公狗,跟他一样寂寞难耐,人和狗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他更放心了,进了屋,在晨曦中看到唯一的床上那饱满而玲珑的曲线,短短几天他已经十分熟悉这些线条,心中微微诧异。侧身躺着,背对着他。
他在缸里饮了一通水,镇定自若地打嗝,像是发笑,宣告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并对不速之客报以沉默的欢迎。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残酷而悲伤的戏剧,正应该好好相互慰藉。
他不慌不忙地脱掉外衣,解掉马甲,银色的刀柄反射着惨淡的晨光,能看清花纹了。从桌边到床上的过程并非是着魔的航行,带着极大的疲备和厌倦他躺到那美丽的阴影旁边,嘎吱作响的床铺让他困窘。
那晶莹的美人反转过来钻入他怀中,丝绸的旗袍柔滑的像条鱼。他的手刚刚触到那块湿漉漉的草坪,一个充满希望的联想使他微笑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条遗落在巷子中的白丨内丨裤,被一个调皮的小学生挑在木棍上,一路高歌狂奔。
什么也没做,真的。他们太困了,喝太多烈酒,看到了血,欲.望是零。
他们一觉睡到天黑,醒来还恍惚,以为还停留在那不幸的夜晚。透过歪斜的窗户,天空布满地狱之火的颜色,下面洛木河对岸一排亮红灯的洗头房;新世纪大厦装饰着彩灯像巨大喜洋洋的圣诞树。窗下满是合欢树的一条沉寂、庄严的宅区小径,凌乱的脚步踩着石子的声音。天空和灯光映衬到屋里是一片轻柔的橙红。饿了一天的狼狗用呜咽庆祝主人的醒来。他和小扇子也是饥肠辘辘。
“你的肚子吵醒了我。”小扇子嗔怪地说。
“你的肚子已经回敬了。”他学雷老大说话,又觉得不妥,他对一个已经摔碎的偶像没兴趣。
“硬汉也得吃饭。”小扇子挠着他的鼓凸的喉结。
“人是铁,饭是钢,三餐不吃饿得慌。”他把小扇子逗笑了,他没见过一个女人能笑得这样美,让人有置身世外的梦幻感。而他以前玩过的那些青色面皮和梨形奶的女人,也会笑,但都是那么虚假。
“说话能管饱就好。”她真觉得两人躺着说话很好,像坚果中两个并排的果仁。
“我去弄点吃的。”他想说秀色可餐,这是个好词,不过从他笨嘴里说出来一定别扭,还是别糟蹋了。于是变成一个粗野又温柔的动作,龇牙裂嘴地轻咬一下她的鼻子。
小扇子用手抵着他,两脚踢蹬,佯装大声呼救。连外面的狼狗也警觉地叫起来。
我爸爸一跃而起,昨晚只脱去上衣,下面还穿着裤子,他把身子探出窗外看看了,然后光着膀子套上一件黑西服,说:
“外面有卖烧烤的。”
“我不吃牛肉。”
“应该没有牛肉。”
我爸爸出去了。小扇子躺在单身汉的床上听着外面响起一阵铁链的哗啦声和低沉的独白,那是主人和狗互致问候。然后是咚咚咚地下楼,这个男人像翠云山上的草一样自如。
卖烧烤的男人又胖又秃,就住前面小区,并不以此为生,所以摊子摆得没规律,有一天没一天的。今天又来晚了,火还没生起来。胖男人经营不足但热情有余,嗓门洪亮,跟别人打招呼像唱诺一般,他的口才和烧烤总能把过路人牵绊住。我爸爸总是听着他哆哆嗦嗦的唠叨入眠又在他的叫喊中惊醒。胖男人以前就想跟我爸爸有所攀谈,但不成功,我爸爸跟不相干的人很少废话。但是那晚他心情很好,笑着说:
“能不能快点,我饿得快要吃生肉了。”
“那我倒省事了。”胖男人显得很惊讶。“这炭的质量不比以前,点起来麻烦,烧起来又不旺。您呀,先坐着,等炭
燃了,我烤一串你吃一串,夜还长着呢。”
我爸爸兀自绕到他后面把两个装肉的塑料桶掀开看看,说道:
“把这些全烤了,我要。”
“看来你饿得要吃头活羊……”
突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刮起一阵大风,小径上的垃圾腾空而起,飞向暗空;本来合欢树上一层鲜花在日暮中如同降落的红云,此时剧烈地摇晃像惊起的蝴蝶,漫天飞舞。胖男人刚把一些引燃的碎炭拨进烤炉,不想被大风吹起的炭灰迷了眼睛,一边用手揉着一边用身板挡着桌上的调料瓶不让风吹掉,盘绕在头顶上的一绺长发被拉的笔直。
我爸爸则死死地按住两个塑料桶的盖子,那些草梗和沙石打在他的肚皮上,他闭上了眼睛。刹时,万籁俱寂,他疑惑地睁开眼睛,一片祥和清朗,暮色阴凉,烤炉上火光熊熊,红星迸溅。这大风乍然而来骤然而去,十分蹊跷。
“好火,好火!”胖男人眼睛揉出了泪,依然兴高采烈。“老弟呀,你要交好运了,你这一饿吧,老天就助你呢!”
我爸爸抬头一看,小扇子正倚在小屋窗口上,裸着雪白的膀子摇着她的芭蕉扇。虽然朦胧不清,但他感觉到了她如水的温柔和恬静的微笑。他向她挥挥手,敞开的西服露出褐色的胸膛。
“是的,”他说,“是的。交好运,好运。”
在我爸爸和胖男人的合作下,很快,他就握着两大把金黄,冒烟,油汪汪的烤肉心满意足地跑回来了。
打开电灯,凌乱的房间也出现地狱般的惨红,摊开报纸,把烤肉全部挦下来,分成两堆,一包喂狼狗,一包他们两人共享。想起床底下还有瓶红酒,是上个月从舞厅里顺手拿回来的,又找出两个高脚杯。我爸爸和小扇子坐在床上边吃边喝,夜色很美,酒美,人更美。
就我听到的关于那晚的说法至此就变得离奇了,连叙述者自己都不相信。
出于尊重对那晚在脚夫的床上有怎样的运动,狼狗在黑暗中如何狂躁不安,我都不能展开想象了。我只能说那时候我爸爸是一个棒小伙,一切正常。他们完全在撼动世界的谐调节奏中相结合,说不定正是那个晚上的罪孽种下了我。而我正在写这个故事给你们看,多么神奇?人生是不倦的迷宫。
我爸爸大叫着穿过那片野性而充满魔力的黑丛时,一向结实耐劳的木床突然散架了。好在没人受伤,可以说平安无事,我爸爸豪情万丈但还是清楚听见了木床悲惨的倒塌声。神奇的是,他们没有双双坠落,依然四平八稳地相叠在床单上,正常的伟男子与他正常的伟伴侣以最传统的姿势进行着最原始的仪式。
只是平展在下面比床板更大更宽,亮晶晶,金灿灿的不知为何物?
“我把扇子放在床单下了。”我爸爸僵在那儿,小扇子安抚地说。
“哦,扇子。”我爸爸心神不定地附和着,“什么?你是说这块大板是你的扇子!”
“嗯,不然我们就掉在地上了,如果不幸,背上还扎根钉子。”
“我现在就想扎一下自己,不是做梦吧?”
“你害怕了?”
“我字典里没有害怕这词。不过,妈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不想解释。哎,这个闷热的破窝棚谈不上情调嘛。”
“你想怎样?”
“你睁着眼睛看着就行,别跟娘们一样大呼小叫。”
忽然,那瓦棱板似的两边带着熠熠生辉的星星慢慢卷起来,像饺子一样把他们裹在里面,在狭小而炫晕的璀璨中小扇子通体散发出微弱的光焰,因为激动而双颊潮红。接着我爸爸感觉到震动,像电梯一样上升,头顶上有什么坚硬物体在破碎,产生巨响。狼狗发狂地吼叫。然后融入整座城市各种声音美妙而飘渺的组合中,如蒸气一般,落到他们的下方去了。
我爸爸还在敛神静听,他身下的女人神秘莫测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