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名听得浑身冰凉,发觉自己虚弱无力。他看看那棵枫树和四周的山峦,又看看山下的房屋、竹林、奈河,清清楚楚,真真实实,阳光如金子般在每一个景物上跳跃。这怎么可能?夏小刚是个癫痫病人,可能郁小仙也有病,也许他们家族就有这种引发谵妄的遗传病,所以才胡言乱语。
为证明他的猜测,为证明他还活着,他继续挖掘旁边的土堆。刨着刨着,泥土中出现斜纹格子的裙边,他顿时僵在那里。
“这……是你?”
小仙点点头。
白驰名又跳到最后一个土堆边,歇斯底里地挖起来,当他的脸从土中显露出来时,他嗷地一叫,弹开来,手脚并用地连连后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感觉天旋地转,轻飘飘的,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没有死!”
白驰名一路尖叫着奔下山来,后面跟着眼泪飘飞的小仙。
白驰名跑进房间拿起数码相机对着自己“咔咔咔咔”地连续拍照,然后慢慢地转过来,看到显示屏里有窗户有桌子,但是没有人。后面的几帧同样没有人。鬼魂是不会留下影像的。相机从他手里摔落下去……
小仙跨进屋,被从里面出来的白驰名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死了,小仙,我死了,我怎么就死了呢……”
“你看,死有什么可怕的,”小仙说,“我也死了,不还跟你在一起吗?”
短暂的对泣之后,一阵悠然地、舒舒服服地、懒懒地宁静弥漫开来。接受死亡事实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消融感和解脱感。鬼魂似乎是单一的,唯精神的,也就是真正的自己。
他们在门槛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世界确实是新的,暖融融的,没有暗影。
“你家老年人都健在,”小仙说,“没有去逝的直系亲属来引领你。你活着的时候梦想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白驰名努力做出回忆的样子,但是毕竟阴阳两隔,那个世界则像许多影像
许多影像交织的浓雾,“不过,读高中时很喜欢陶渊明的田园诗。”
“跟这里一样吗?”
“差不多吧。”
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吹过,银杏树叶像鳞片一样闪烁。他们听到叮叮咚咚的悦耳之声,在阴凉的树下出现一个长发及膝的白脸女人,手里正拨弄着红檀木梳。冲他们微微而笑。
“我终于看见你了,”小仙兴奋地说,“你的头发好长哟,真让人羡慕!”
“我羡慕你呢,”女人的声音非常柔和,“等到了你该等的人。”
小仙和白驰名彼此凝望着,发现他们的手始终握着。这时又幸福地把脸贴在一起。
树下的女人的头发飘拂起来,眼里有些落寞,转身倏忽不见了。
(完)
网恋
1
因为你尊守那默契的誓言,
我便相信网络的经典;
但每每,在我面对生命的时候,
在我睡梦将醒的时候,
在我放纵失落的时候,
却触摸不到你的脸。
……
我冻醒了,看见自己浸泡在浴缸里。水是红色的,刺鼻的腥臭味可以判断这是血,浓得看不清我躺着的躯体。
这个小小的、肉色的浴室(瓷砖、浴缸都是肉红色),白天也亮着灯,我有几分熟悉。网上她传给我的那些自拍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浴室。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奇怪,不是从头顶向下拍就是从脚下向上拍,或者就是身体某一部位的特写。拉近的、变形的器官侵蚀整个画面,让观者有几分压抑,同时强烈地感受到颓废的粉欲.望。
我以为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真面目,可是我记得我们曾经短暂视频过,那天她好像很高兴,刚看了一场地下电影,急切地要把观后感告诉我。
像舞台灯光一样,视频由黑变亮,她粉白的下巴,然后是叼着的一根烟,突然镜头拉远,她穿一身黑,齐眉的流海,小小的脸。可能她那边摄像头没有调节好,光线十分强烈,轮廓都模糊了。她的表情近乎冷漠,让我有点担心。忽然她把一张对开的纸凑近摄像头,花白一片反而看不清,我想那可能是地下电影的入场券或是宣传册,接着晃动了一下,视频关闭了。
强烈的光线、逐渐融化的影子,这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而那些照片捕获的正是这个影子的碎片。
浴室顶上,弯曲的电线吊着一个低瓦的灯泡,光线昏暗,映射在粘稠的血水上,金色的m形灯丝在水面上跳跃,仿佛我还闭着眼睛,眼睑遮暗的内壁里血液在瞳孔上的红色影像。
耳边响起啃噬的声音,我的头不能动,眼睛斜向一边,我看到一只烟灰色的猫,这种毛色很少见,像一团灰尘。
它的名字叫克辛斯基(与那位波兰黑暗艺术家同名)。从我踏进这间房子时看见过它,这是第二次看见。她在网上聊天没说过还有一只猫和她同住。
它蹲在瓷砖地上好像啃着碎骨头,明黄的眼睛轻描淡写地瞅我一眼,又专心地嚼它叼来的食物。猫头侧向一边,皱着脸,好像很使劲。从嘴里掉下一块,长长的,雪白的,我看见了指甲。
一截手指!
像是条件反射,我似乎颤动了一下,因为血水晃动了,灯丝的投影也碎了。我试着抬起手臂,因为浴缸窄小,我怀疑双手夹在了两边的髋骨处。
可是整个身体动弹不了。我把力量集中在双臂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破烂的棱角划过胯部的皮肤,血水中渐渐浮现出乳白色,最后露出水面。
噩梦一般,我的两只手掌没有了!从腕部齐整地切除,木秃秃地两截短短的小臂。像两个麦克风似的对着我自己,我看到泡得发胀、失去血色的伤口,能看到破碎的腕骨。
我张开满是黏液的嘴巴,空洞地发出喑哑的鬼叫声:
“啊……啊……啊……啊……啊……”
我的惊叫声并不大,但是我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我口腔里有一个残损的、短小的蠕动。
我的舌头没有了!
……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