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议对策。

大家说话都很低，小琪和母亲不时发出抽泣声。商议的结果是父亲继续在村子周边寻找，哥哥则配合丨警丨察从人贩子这条线索着手，到镇上和市里查访外来人口。

哥哥嫂子离开时已经很晚了。

母亲把小琪安顿在床上，母女俩相对而坐又低低的哭一回。

“琪呀，要不要通知武伦？”父亲隔着房门问。

“爸，等等吧，我总觉得能找到和和。”小琪说。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嘴里重复着，回房间了。

“琪呀，快睡吧，说不定明天和和自己回来了呢！”母亲拍着小琪安慰地说。

“嗯，你也睡吧。”

“台灯我关了？”

“别关！妈，我故意亮着蘑菇灯，和和怕黑呢。”

“那就开着，那就开着，那就开着。”母亲嘴里也重复着，走出去关上门。

静静的房间，静静的灯光。

小琪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抚摸着和和的小枕头。抑制不住哽咽，忙拿枕头捂住了嘴。

她不断地想起打和和耳光的那一幕来，感到无比的懊悔。

在闸门里她最后看到的小男孩，无论身高、体型，还是走路的姿势似乎都不像是和和，那他会是谁？

小琪觉得和和没有失踪也不会死，他只是被他的隐形朋友带走了。

昏黄的灯光中，和和的玩具以各种各样的魔法姿态斜靠在每件家具上，有的玻璃球眼睛熠熠闪亮。小琪的目光分别落在叫野波和丁丁的布偶上，它们只是普通的损坏的布偶，在这堆玩具中显得很不谐调。

玩具中没有奥特曼。

“砰！”

小琪抬起头，她惊奇地发现梳妆台上的弹簧狗的脑袋在颤动，而她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而后，她才从父亲鼾声的间隔中听到造成震动的声音。

“砰……砰……”

小琪马上想起多年前那几个晚上听到的拍击声，但这次要微弱得多。跟多年前听到这声音蒙在被子里不一样，她从床上爬起来，异常镇定地走出房门。

在走道上父亲的鼾声淹没了这声响，她又向外摸去，来到舞台上。

“砰……砰……”

无法判断这声音的方位，它像是来自地层的深处。或许它只响在小琪的心里，因为那跟心跳是多么的相似。

黑暗中，小琪不知道自己正扶在棺材上，她神情紧张地聆听着，接下来却是短暂的沉寂。

突然，“妈妈——卟嗵！”

也许没有这两声，它只响在小琪的内耳里。但是小琪还是发疯般地拍打棺材。

“和和！和和！和和！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正当此时，头顶上那个裸.露的灯泡亮了起来，两付漆成通红的棺材既阴森而又眩目。

父母亲从后面跑出来抱住小琪，母亲“呜”地跟着哭起来。

“爸，妈，和和在里面！和和在里面！在里面！”

小琪用手指着棺材高声呐喊。

父母惊恐地对望一眼。父亲立刻去掀棺盖。母亲则抱着小琪退到一边。

棺材没装死人之前棺盖一般只是合在上面，榫卯没有加楔，也不会钉死。但时间长了，也许是榫头膨胀，也许是一人只抬盖头或盖尾容易拗上劲。父亲累得满头大汗，那棺材吱吱地叫，盖子就是揭不开。

后来，父亲找来一根钢钎，顾不得这是老俩口最后的容身之所，又是砸又是撬，总算把棺盖掀翻了。

第一口棺材，空的。

父亲看了一眼母女，母女抱得更紧了。

第二口棺材，也是空的。

父亲气喘吁吁，扔掉钢钎。

小琪只觉得眼前漆黑，天旋地转。

“和和——和和——和和——和和——”

父亲和母亲一脸忧虑把她搀扶进房间。

（续）

26

一夜过来，小琪衰老了很多。

她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皮薄如蛋衣，布满皱纹和毛细血管。那双大眼睛也变得呆滞无神。

今天她起来的很早。母亲催她几次洗脸，她走到洗脸盆前什么也没做又回房间了。

父亲和母亲看她这个样子十分担心。老俩口随便吃了几口就外出找外孙了，母亲还跑了趟藏身庵，求神拜佛。

从那场暴雨以来，这天就没晴稳，阴惨惨的天气反而更闷热、烦燥和污秽。空气变得黏稠，苍蝇多得吓人，到处都能看到它们曲曲折折地飞行或悠悠而爬。

小琪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一圈一圈地走，她六个受伤的指头包扎着，总是招来苍蝇。

“和和，宝贝，你在哪儿呀？快别玩了，妈妈找不到你……”

她嘴里念念叨叨的，检查每个角落，每件家具，每口缸，连鸡窝也不忽略。

在这个陈旧的大房子里，小琪穿着铅灰色的睡衣，脚上是母亲的粉色塑料拖鞋，走来走去，嘟嘟囔囔，像一个偏执狂病人。

她走了几圈，才猛然发现第一个窗格子上伸进来两条手臂。这手臂黝黑而干燥，死气沉沉，爬着苍蝇。小琪吃惊地向旁边跨一步，再跨一步，就看到一张脸挤在两根格子中间，那么使劲挤，把眼睛都绷得细长了。所以小琪一时没认出她是谁。

这张脸同样黝黑、干燥，嘴唇上有白白的皮屑，粗黑的头发用红绳系着。她冲小琪傻傻地笑着，像猩猩似的露出大片牙龈。

“嘿嘿……他陪古昊玩了……嘿嘿……他陪古昊玩了……”

小琪这才认出她是银砖叔的媳妇，古昊的妈妈。同时，她意识到自己不正是小时候古昊失踪后他妈妈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吗？她会不会跟古昊的妈妈一样疯掉呢？她心里说：可能。

突然的冷静让她想到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她急急地跑进房间，然而又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踱步起来。她需要的是冷静反而变得更紧张，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让她感到很恐怖。她转着圈，越来越快，竟然停不下来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丑陋的布偶上。

“野波，丁丁，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和和躲在哪里，是不是？你们能找出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小琪一手抓一个布偶使劲地摇晃，可怜的布偶快要被她撕碎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忠心耿耿的好朋友，你们一定知道和和在哪里？带阿姨把他找出来，把他找出来，把他找出来……”

布偶就是布偶，一言不发。

小琪忽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拼排放在安乐椅上，面对两个布偶她跪了下去，倒头便拜。窗外响起一声闷雷。而嫂子这时给她送来中饭，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这一幕，吓得捂住了嘴，快步跑出社屋。

“野波，丁丁，阿姨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阿姨不反对和和跟你们玩，不反对你们捉迷藏。你们要阿姨怎么做？要我怎么做嘛……捉迷藏？”

小琪直起腰来，定定地看着两个布偶。像是得到启示似的，脸上闪现一个微笑，迅速站起来，四处看看，然后把窗帘撕下一个布条，蒙住双眼在脑后系上。垂手立在房间里。

“1——2——3——4——5——6——”

小琪暂停下来，内心里分析自己是疯狂还是愚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7——8——9——10——11——12——”

她很虔诚地数数，像个报时钟一样。

“13——14——15——16——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