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新娘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洞房里?”
另一位蹭茶喝的人说:“那勾走新郎的人肯定是个女鬼了。”
那人又要了一杯茶,神采飞扬地继续讲道:“这位仁兄说对了。新郎家里人见儿子许久未回,就报了官,可是报官也没用,过了半年还是找不到新郎。半年后,新郎终于回来了。我回家后说自己这半年一直住在老丈人家里,大家都不信,就令我带路去看。新郎照原路找到老丈人家,却发现那里是一座荒坟。”
听到这里,我长长吸了一口气,蒲先生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讲完了,茶都快被他喝光了,他轻轻咳嗽了声,边悄悄冲我眨眼边说:“采臣,这又是要到哪收账去?”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急忙说道:“三十里外碧涛林的兰若寺。”此话一出,刚才讲故事的酸秀才大惊道:“兰若寺?不能吧?!当年满清入关,当时义军和清军会战的地方就在兰若寺,义军全部被清军所杀,连和尚都没留活口,自此兰若寺就成了荒寺,听说一到深夜就闹鬼,诵经的声音凄婉惨烈……你到那里收什么帐?”
我微微皱起眉头说:“难道我见鬼了?上次去那里,我见到的可都是漂亮的姑娘哪!”
那人不屑道:“寺里怎么会有姑娘!做梦了吧你!”
我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是做梦呢?那日从寺中出来的时候,姑娘们还托我给她们找如意郎君呢!难道她们和你刚才故事里那样,都是女鬼吗?不会啊……”我边说边装模作样地翻随身的布兜:“你们看你们看,我这还有信物呢,有一位姓聂的姑娘,说谁看到这信物,她晚上就找谁做郎君去!”
旁边一人说道:“姓聂的姑娘?聂员外的千金不是刚刚死了么?!”
此话一出,还不待我把布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人们就一哄而散了。
蒲先生感激地冲我笑了笑,半开玩笑道:“难怪你每次都能要来帐,这么荒唐的事情都被你说得跟真的似的,难不成你真的要去兰若寺讨债?恐怕讨的是人命债吧!哈哈!”
ll我附在他耳边说:“当然是真的!”是真的才怪。不过,我到镇上去收账,要路过兰若寺倒是真的。
兰若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虽然庭院残败,看上去十分凄凉,但并没有什么冤魂野鬼,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狐妖女鬼,那可是我们这些穷书生莫大的福音。你想啊,正当你穷困潦倒抑郁而不得志的时候,突然有个美女出现了,陪你读书写诗下棋,不需要媒妁之,也不要你的钱,甚至连妻子的名分的不要。不但如此,有时候还会倒贴钱帮你考取功名,多美好的事啊!
眼下,就有这么美好的一桩事摆在我眼前,可惜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咽口水——说服母亲同意我娶个鬼妻,简直比见鬼还难。
我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一路唉声叹气,不知不觉走到了兰若寺外。当时正值正午,我走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我记得这寺中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有一口深井,虽然荒废已久,井里也难免有淹死的野狐狸死耗子,但这丝毫不影响井水的清凉。
因为刚在聊斋听了那个恐怖的女鬼故事,我心底其实有几分害怕,但想到这青天白日的,料想鬼怪也不敢出来作祟,于是我就径直走近了兰若寺。
古井在兰若寺的后院,绕过颓废的佛堂,我站在太阳地里,赫然愣住了。古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院落,树荫下的那一片天地显得略有几分阴森。更为阴森的是,古井边上站着一个青衣女子,羸弱的身躯,苍白的面孔——连嘴唇都是那种干巴巴毫无血色的白。她双脚踩在井沿上,将一根破烂的草绳搭在树枝上,那草绳早已结成了环,就等她把脖子伸进去。这种死法真是万无一失,就算绳子断了,她掉进井里也是必死无疑。
我咽了咽吐沫,其实口干舌燥的我早已没有吐沫可咽了,但我还是梗着脖子咽了一口又一口。
难不成真见鬼了,我想。
那女子见到我,也是一愣。
“姑、姑、姑……”自恃很有口才的我,一下子竟结巴起来。
那女子悠然叹了口气:“我看公子年纪比我还要大几岁,何以叫我姑姑?”
“不是……我是说姑娘……姑娘你……”我本来要后退几步的,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公子不必拦我……”
“我不拦……姑娘要用绳子打水喝,也得为绳子套上桶才行啊……”
那女子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公子看我像是要喝水的样子么?”
“难道姑娘不是想打水喝吗?”鬼都知道,我在装傻。那女子当然也知道,于是她不再说话,闭起眼睛就要钻到绳环里。
“等一下!”我大叫道:“姑娘可否待我喝上几口水再去荡秋千……”
那女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干脆说道:“我既不是要喝水,也不是要荡秋千,我这是在寻死,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我想,死了才是鬼,既然这女子要寻死,可见她还没变成鬼。于是我壮着胆子说道:“姑娘大好年华,何以寻死?”
谁知我这一问,那女子竟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哄过哭泣的女人。我既没有殷实的家境,亦没考取过功名,因此方圆几里的姑娘们都懒得到我跟前哭。我接触最多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可她老人家似乎早就忘记眼泪是咸的了,因此,我丝毫没有哄女人的经验。
还好那女子似乎不用我哄,她哭着哭着就跌坐在井边,全然忘记了寻死大计,边哭边骂,边骂边说。她说她是附近镇上殷实人家的千金,前些日子邂逅了一个侠客,两人一见钟情说好了私奔。她把自己的私房钱连同从母亲那里偷来的金银首饰给了那个侠客,让我在兰若寺等她。
ll结果她晚上偷偷溜到这里时,却不见那侠客的踪影。一连等了几日,我似乎人间蒸发了。此刻她已无颜回家,却又没有去处,只好一死了之。
我叹口气道:“姑娘怕是野史杂闻读多了,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侠客?!那些所谓侠客,不是土匪便是流氓,要不就是天地会的乱党。”
那女子本已哭得筋疲力尽,听我这么一说,又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我慌乱道:“姑娘莫哭,莫哭。我帮你想办法。”我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干粮:“我要到附近的镇上办事,本来可以带着你一起去的,可男女有别多有不便,这些吃的我给你留下,你在这里等我。我最迟明天回到这里,然后……”我本来想说“然后带你回家的”,可是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妥,于是转而说道:“然后我再帮你好好想个办法。”
那女子道:“只怕公子也会如我那负心人一般,一去便不再回来了。”
我凌然道:“我好歹也是读书人,绝对不会和那些地痞流氓一样辜负你”
“公子若是辜负我,我便真的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