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
“那是青杏,口味颇酸。”
“啊!明白了,昔苏公有词云:‘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想不到今在阴曹之中,还能品尝此物,味虽酸涩,但也果腹,也算福分。”
“那是先生造化,阎君开恩。”
胡三宝口中虽然同意,内心却非常不以为然。要是如此造化,也不至于这早殒命于阳世。
眼前是一铁索链桥,桥头上站着两个须髯大汉,身着白衣,手执长矛,镇守在桥头。桥下水流潺潺,一汪深幽的碧水哗哗流动着,卷起的浪花拍打在石岸边。鬼医令说:“此为恨河。有诗云:人间爱恨若此河,浊淀清来混血戈。若是两情长碧水,深蓝清澈映银河。饮恨河之水,常生悔意。恨河对岸就是薄命坞。薄命坞中虽是薄命之鬼,然都有缘故。”
胡三宝走到桥头,那两须髯大汉直面注视,良久,一古稀大汉突然发声道:“先生莫非姓胡?”
“是啊!老者是谁?”
“先生莫非忘记了老朽?老朽是唐辛子。当日在红尘之中,老朽还多次请先生治病。”
胡三宝说:“红尘之中,经吾手治病者,以十万计,实在是一时难以想起。”
“啊,”那老者应了一声,又说:“吾素有心疾,胸闷疼痛,喘卧不安,每经用药,虽有缓解,然根子不去,稍有不慎,就会复发。曾听到先生乃治疗心患高手,凡有四次,慕名前往。初时,先生用药,还有疗效,后来先生道:乃冠脉瘀阻,建议手术。余虽贫穷,奈何性命攸关,若得长全,只好东挪西借,花销颇多,做了手术。”
胡三宝慢慢有些印象。这样的病例实在太常见。冠脉瘀阻后,为了防止心肌梗塞,很多就建议做这样的常规并时兴的手术。这些年来,胡三宝在进行了多次进修观摩以后,就在亭洲陆陆续续进行了此类手术,他因此成为了亭洲治疗心血管方面的专家。当然效果肯定是有的,有些冠脉一通,心慌、憋气马上就缓解了。这曾经成为了胡三宝一生的骄傲。
“那手术效果如何?”胡三宝好奇地问。
“说实话,胡先生。手术开始还是有效果的。半年以后又开始复发。后来,我那孝心的儿子带到省城去看,那大夫说:‘冠脉其它的地方又出现问题,又有堵塞。’听到这句话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治疗的信心。一是再借债无门,二是以我一个粗人想:再做了,会不会其它的地方又出现问题。譬如一条有无数岔道的沟壑,单清一处淤泥,其实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的。所以只好回家,用一点药苦度余光。先生现在看我站在这里守卫铁桥,以后的事当然明白。”话未说完,不由自主啜泣起来。
胡三宝还未完全会意过来,那老者又说:“不瞒先生,我后来躺在病床上着实有些后悔。主要是一生辛苦还遗债,半世摧残枉受惊。”
胡三宝怔怔地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说:“有些事其实医生也很无奈。”
那老者不再回答。
胡三宝颤微微地走在铁桥上。摇摇晃晃中,他的心也和身子一样。他其实说不上惭愧,时至今日,毕竟有那么多经手术后提高了生活质量,延长了生命岁月。当然也有些因为利益交割的因素而导致手术适应症扩大,这在利益侵淫的时代,的确不好界定孰是孰非。自然还有些灰色的利益。全看你的承受了。语是一门艺术,合理语的组织,一切为了利益的最大化。其间不足为外人道。“人人都为利生,我何不如此?”这是尘世普遍的哲学。一切外因必有内因的作用,在哲学层面上,亘古不破。
胡三宝就是怀着这种心事,一身冷汗走过了铁索桥,而鬼医令显得极轻松,毫无怯意。
到了铁索桥的另一头,又有两位身着黑衣、手执白旗的老汉站在桥头,胡子、头发、肌肤均雪一样苍白。鬼医令拿出令牌示意,两鬼彬彬有礼以示开道。
胡三宝看那两老汉均面善,仅仅几秒,大脑中浮现了二位的影子,不自觉地停了脚步,笑着说:“二位莫非是张三副和李三副?”
那两鬼均不好意思地笑了,同声说:“正是在下?”
“二位为何沦落在此?”胡三宝好奇地问。
“哎,不说,不说。”二鬼同时摆头,又一齐回话。
书中交代:这张三副、李三副乃是何方神圣?说起来胡三宝一生没有多少嗜好,不嫖、不赌也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听人说书。
听人说书,胡三宝既不听神幻莫测的武打、枪战、战争书本,也不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生活书本,就是喜欢看新闻和奇事。他喜欢说书的天马行空,喜欢说书人口中那些滔滔不绝的雷人话语。
这张三副、李三副最近几年来一直活跃在各地方说书,忽悠人。先是张三副滔滔不绝,马上又来了李三副口若悬河。据他们自己说:张三副乃是夷人,祖传八代都是神医。家中留有绝妙秘方,只治一病,那就是顽癣。顽癣是疑难病,千古以来,虽有无数膏丹丸散,能治此顽疾,但时至今日,还没有一种药物能够保证根治。有鉴于此,张三副站了起来,满怀信心地大声疾呼:他有家藏秘方,治疗顽癣,一生只需三副药,透过肝胆屏障,拔出癣根,治癣不留痕,除癣不留根,保证顽癣不再复发。并说:如不能治好,实在无脸去见列祖列宗。还朗读其家训: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
胡三宝正有此疾,初听大书那几天,听的热情澎湃,跃跃若试,像打了鸡血一样。心想那真是好人。某一天再次温习时,听那张三副把“长幼妍蚩”读成“长幼妍蛮”时,胡三宝有些疑虑。他好歹也读了几天古文,对这贩卖的孙真人《大医精诚》中的家训,还是有些印象。心想这么高明的医生怎么连这个字也读错。读错也不要紧,蛮夷之人有几个汉字不识也是情理之中。胡三宝疑虑归疑虑,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叫胡二一去买了三盒,好像没有一点效果,又去买了九盒,心想这回一定好了,哪知还是那样,瘙痒、流血,皮屑依如粉末。顽癣没治好,但自此对张三副印象深刻。
这李三副也不是平凡角色。李三副又称“李三怪”,治喘咳医胡。声称是什么堂的堂主,又声称平生治病有三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不治;相信他,给钱或不给钱都治;不相信他,即使是给一座金山也不治。
颇有些扁鹊“六不治”的风格。其治咳喘病,心肺同治,活肺救心。这在医理上还是能讲的清。平生治咳喘还是三副药:一副药当天停咳止喘,杜绝症状;第二副药彻底摆脱咳痰、胸闷、憋气,巩固疗效;第三副药让心肺走向良性循环,让以前黑咕隆咚的双肺透亮透亮,得到根绝。并大声疾呼,心肺同治,终身不犯。诸如此等,也让胡三宝望尘莫及。中国的汉字最讲究“三”:立时三刻、一口三舌、三位一体、入木三分、事不过三……仿佛一到“三”,万事俱备,就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