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平安低着头,闷个一口酒,然后脸色有些微醺。
“这是我们林水原上的规矩,一般家里有小孩子出生,为了好养活,都是先起一个小名。要等到孩子长到十一二岁,当个该上学堂的年纪,才会正式的取一个官名。
而我这个栾平安的名字,也是当初在我十多岁那年,我爸把我送进阴山簿的时候,才让我们原上的长老给我现起的。
说起银疙瘩这个小名儿,主要还是因为我大哥。我们家我大哥最先出生,我大哥出生的时候,家里的老祖父特意为我大哥准备了一份满月礼,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在深山里面挖矿,挖出的一块狗头金疙瘩。
那块狗头金疙瘩足足有小孩子脑袋般大小,所以说我大哥的小名儿就叫金疙瘩。而我和四弟也就延续了大哥的这个名字,便称作银疙瘩和铜疙瘩。
其实我们也都是有官名儿的。我大哥叫栾平详,我叫栾平安,我四弟叫栾平和。只不过我们从小都叫对方小名,因此也就叫惯了。”
我们这边所有人正在吃着饭,突然之间便听到了扣门的声音。
随即,便有一个年迈的弯着腰的老者进了屋。
栾平安的大哥对我们介绍。“这是我们家的长工,张叔。”
然后,又转头问向那张叔。
“什么事儿啊?有谁在叫门。”
“哎呦!冯家老三小子,说是来帮咱们家修压棉花机!”
栾平安听了这话,急忙撇了撇自已的二姐。
“二姐,冯家三哥都来了,你不出去瞧一瞧!”
二姐闻言有些害羞,脸上倾刻之间添起了一丝红晕,不过随即就把这一份羞怯压制了下去。
“他们男人研制那些鼓动机器的事儿,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修轧棉花机,我平时顶多也就是打打棉花。”
二姐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连忙的岔开话题。
“娘,我看你这碗里都半空了,我再给你添一点儿面条!”
老太太一边古着自已的腮帮子,一边不停的咀嚼。
“多放一点辣子,出出汗,通神窍!”
“唉!”
二姐贤惠的端着饭碗出了房门。
只有那铜疙瘩应和张叔道。
“张叔,你把冯家三哥带去棉花房吧,你同他说一下,我一会儿就过去!”
在那张叔转身离开之后。铜疙瘩才对自已的大哥说。
“大哥,咱们家这机器真是有些问题,总是麻烦人家冯家三哥,不过好在,咱们早早晚晚是一家人!只怕日后还要叫他姐夫嘞!”
听这铜疙瘩和方才栾平安说的话,找先之前就听说过,这林水原上,家家户户都是自幼定娃娃亲。
栾平安的二姐也是早早就许过人家的,许多也是原上的富户,想必就是他们口中这个冯家三哥吧。
张大哥倒是与我想到了一处,自打在阴山这么多年,张大哥一直把栾平安,当做自已的弟弟般疼爱。所以对他的家事也是颇为关心。
“平安啊!你今年年岁也不小了,你二姐应该比你更加年长!怎么尚未出阁呢还?”
按理来说,一般像这种大闺女,大约都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出嫁。至于这栾平安的二姐,看着模样,虽然年岁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相貌。
但是毕竟栾平安还要叫她一声姐,所以她至少应该也会20出头。
栾平安抻着头,看了看自已的二姐在厨房中还没有回来。这才偷偷摸摸的对我们小声说道。
“堂主,你是有所不知!我这二姐也是命里注定的。他自幼许下的那门娃娃亲,男方比她小了三岁。又是家里面的幺儿。
一般在我们这原上,都是家中的大哥,二哥长兄全部娶妻之后,才能轮到这最小的一位,毕竟长幼有序嘛。
这冯家倒也是我们原上的富户,只不过冯家的老大年轻的时候参过军,在外面挣扎了七八年,把自已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
当大哥的没有娶亲,所以这老二老三也不能张罗起来!因此我二姐也就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栾平安一边说着,一边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焦虑。现如今,栾平安的父亲刚刚过世。按照老人家的规定,一般父母去世,子女都要守孝三年。
也就是说,栾平安的二姐至少在三年之内还不能过门成亲。
并且看着现如今的光景。
栾平安的母亲恐怕也在撑不了多少年头。倘若三年之内,栾平安的母亲也相继去世的话。
栾平安的二姐一直遵守着这个规矩,岂不是要当老姑娘活活的当到30岁。
栾平安的大哥在饭桌上最先发了话。
“虽然老一辈人的规矩固然重要,但是现在这个年头,只能是顾活不顾死。我早先就和冯家提前了这门亲事。
我们是一起商量着,等给咱爹下葬之后,然后就在今年选一个好日子,就把二妹嫁过去。
二妹这个年纪再也耽误不起了!她是咱们家唯一的女娃子,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她!”
栾平安完全同意自已大哥的观点。
“对,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不要太讲究那些老规矩,老作派!还是二姐的终身大事重要。过几天咱爹就要下葬了是吧,我想着如果到时任务没有那么紧张的话,我就赶回来给咱爹下葬。
至于二姐的婚事,恐怕我是参加不了!不过大哥你放心,等我回到阴山一定送一份重礼派人送回咱们林水原上,权当给我二姐的新婚贺礼。”
少倾,我们这边的大饭桌刚刚安顿下来,那边的小饭桌又开始喧闹了起来。小石头,毕竟是个刚满四周岁的孩子,一旦吃饱,就满地的胡闹。
栾平安的大哥有些生气,只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沉的有如黄昏的夜色。
但见他轻轻的咳了一声,然后训斥自已的妻子道。
“你是怎么带孩子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那个女人依旧沉沉的低着头,然后切怯生生的回答。
“在喂娘吃饭,我这就把孩子带回房里去!”
栾平安的大哥闻言不再吭声,只是重重的把自已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那个女人听到这个拍筷子的声音,浑身猛烈地一抖。然后急忙胆战心惊的抱起孩子就往门外走。
不知道为何,我一看见哪个消瘦女人的背影,便觉得有种凄凉的感觉,油然涌上心头。
看着那个女人低沉的额头,干哑的嗓音,还有她怯怯生生的模样,我总是会时不时的想起一个人影,那个身影便是我娘。
曾几何时,我娘在上西村的时候,活的也是如此的没地位。
我爹自然不如栾平安的大哥有地位,有权势。可是我娘却要比栾平安的大嫂还要更加悲戚几分。
同样是一个切切生生的小女人,平时不敢大声说话,也不能上桌子吃饭。
屋里屋外但凡出了一点问题,我爹就会扯开自已粗大的喉咙,然后劈头盖脸的把我娘痛骂一顿。
我娘永远也是那本低着头,身上全部都是被我爹殴打的伤痕,脸上,身子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久而久之,我娘已经被打的整个人麻木僵硬。她的形象就如同栾平安的大嫂一般,低眉顺眼的完全有如一个木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