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平安每次提起他们林水原,便会把这故事一遍又一遍的讲给我们。即使我们阴山簿所有的弟子都听的耳朵磨起了糨子,他也依旧乐此不疲。
仍是在那栾平安家乡中的事情。
林水源上的人,男的娶老婆,女人嫁老公,大多也都在自已的原上找,从小男女孩子到了七八岁的年纪,然后边各家各户的去寻摸,寻不到品貌端正生辰八字合适的,便给两个娃娃定娃娃亲。
原上当家做主的并不是什么县官,府吏。而是由原上所有的人推选出来的大族长。圆上所有的人祖祖辈辈十几代,全部都由族长管理。
这祖祖辈辈不知道哪一代人修建了一个庄严隆重的祠堂,这祠堂我自然是晓得的,在我们上西村中也有祠堂。
每次原上发生什么大事儿,必然会请大主长和原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起开祠堂议事。
比如哪人犯了偷摸**,或者哪儿人赌博生势,这样烈性不堪的人物自然要放在祠堂之中,然后用林水原的族规处置于他。
或拿厚重的大板子仗责,或拿着藤条鞭子抽打,总之,那原上的人只要犯了罪过,都要重重的处置,打死不论。威严才能生出平安来。
于是,原上的百姓再也没有作奸犯科的,一个个安分守已过着自已的小日子。拿着种粮食卖的钱,从窑洞里搬出来,盖上了房子,不要木房木门,全部都用厚厚坚实的石头累积起来,质感甚至比窑洞还要好。
林水原的祠堂里,也立了一个牌子,石头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恪守不渝,世代繁华。”
每次开祠堂,大族长和几个长辈定要最先对着这八个大字跪拜行礼,原上的所有百姓皆是如此,进祠堂时,要冲着这八个大字磕头,三跪九叩。
原上的男子,女子,若是定了娃娃亲。那也要在族长的见证之下,交换了生辰八字,然后开祠堂,在这八个大字的石头牌子面前,供上许多蔬食水果,让两方的家长带着自已的儿女,在石头牌子前重重的磕头。
成亲也是如此,别的地方成亲都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这林水原上的规矩,新人成亲第一个要拜的是祠堂的石牌。
只有在跪拜了石牌之后,才允许他们拜自已的父母。林水原的人生生世世都不信天地,他们信奉的唯有祠堂,唯有族长,唯有那一汪富庶了他们几代人的水眼。
栾平安的爹就是现任林水原的大族长。林水原繁华之后,成为了整个陕北平原人人向往的宝地。
从前,林水原上的嫁娶之事大多从自已原上找,一辈人姓栾,辈辈人都姓栾。
后来,因为这片原上实在太过富庶,邻里的几个原,都想着跟这片原上的人攀亲戚。
其他地方的族长财东,上赶着自搭粮食,也要把自已的女儿嫁到这一片带着水眼的土地上来。
因此,林水原上终于有了越来越多的外姓人,或是姓王或是姓李,这些王家李家的漂亮姑娘,离乡背景百十里地,带着多多的嫁妆,然后满面欣喜的嫁到了这片土地之上。
不过,即使如此,那些外姓人还是要比姓栾的低上一头。
栾平安最骄傲的便是自已姓栾,他是那片原上最根正苗红的栾姓人。他爹姓栾,还是大族长,他娘,他奶奶都姓栾,都是这片土地上几个仁德之家品性最好的闺女。
栾平安在家中排行老三,上头有个大哥,有个二姐。
大哥品性敦厚,为人行事颇有气度,他注定就是这片原上下一任的族长。二姐生的秀气,也是下地,纺线,绣花,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栾平安说,她姐有一门人人称颂的好手艺,便是做羊肉臊子面。
在栾平安的家乡,每逢年过节,或者是家里添丁进口,必要杀上一头老羊。
然后用羊的骨头韩城人熬上那么满满一大锅浓浓的羊汤。
把那黑灰色的荞麦面揉好,揉得劲道,然后再抻成长长的面布子,在这羊汤之中煮熟,撒上葱花,泼上油辣子,在把那羊肉剁细,浇在这荞麦面上,便是一大碗最可口的羊肉臊子面。
逢到那种大日子,男人们负责杀羊放血,女人们便守在灶台上熬羊汤,揉面条。
栾平安的二姐闺名叫文娟,她熬出的羊汤最奶白香浓,她揉出的面条儿最劲道。
栾平安说,他二姐有一双缠着的还不足三寸的小脚,走起路来小碎步袅袅挪挪。原上的爷们都稀罕他二姐,都想把这么一个好姑娘娶到自已的家里。
他二姐这个族长唯一的女儿,俨然成了整个林水原的香饽饽。
栾平安很少提及他大哥,却总是把着二姐挂在嘴边,两人自幼感情交好,这二姐待他这个做弟弟的,仿佛娘亲待儿子。
在栾平安的口中,他的二姐仿佛一个天仙般的人物。个子高挑,身材丰满浑圆。银白色细嫩的皮肤,性格朴实温柔,尤其是那一张嘴,只有点点大小,比樱桃还小嘞!
女人嘴小能守财,每次栾平安说起他二姐,我们阴山簿的地弟子们总会问他。
“你二姐可许人家?要不咱们连个亲,我当你姐夫得了。”
阴山簿的弟子们,人人都想当栾平安的姐夫。可是栾平安的二姐已经许了人,也是娃娃亲。是那林水原上同样一户富庶人家的子弟,那男娃子比他二姐小三岁,却长得少年老成,稳重自持。据说现在还没有过门,只等着那个男娃子一长大,两家便会选个良辰吉日,把这一对新人的喜事给办了。
我也问过栾平安。
“那你可以定了娃娃亲?”
栾平安每回听到这样的话,便憨憨一笑。他也是订过亲的。女方是他远房的表妹,闺名的宝灵。
女方的父亲是原上一户百姓们颇为
敬重的教书先生。祖上考中过举人的,家里还养着百十亩的地,无数的骡马黄牛。
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家的土地最多,谁家当骡子,马匹,黄牛最多,谁家便最有钱势,最有能耐。
栾平安家是林水原上骡子,马匹最多的人家。他的亲家公是林水源上土地最多的人家。
富富联姻,栾平安定娃娃亲,进祠堂,拜石牌子的时候,这件事简直在所有窑洞之中传成了佳话。
“那你那没过门儿的媳妇儿漂亮不?”
这是严七崖最感兴趣的,我们阴山簿整个山头,一千多个弟子都是光棍。
栾平安是其中少有已经定了娃娃亲,有了女人,只等着将来回家过门儿成亲的人。
“男女有别嘞!平时女子很少能出家门,否则原上的百姓会传闲话。不过,我跟我媳妇儿只在七八岁的时候见过一面。
那时,我同我岳丈一起在学堂读书,原上所有的娃子都在那唯一的学堂读书。我岳丈是原上所有娃子的了老师。
一日,我岳丈讲课之时,忽的他屋里的女人踮着小脚跑到了学堂,说是家里屋子塌了一间,砸坏了人,让岳丈回去主事。
岳丈匆匆忙忙的从学堂跑回家,我们这些小学生们也跟在他的身后,熙熙攘攘的去看热闹。
那天,我远远的见过一回我媳妇儿。穿了一身艳红色的小袄,抱在她奶奶的膝上吃灶王糖呢!”
“那年她才多大年纪?能瞧出个美俊来!”
我们觉得有些扫兴。
“咋瞅不出来?”
栾平安急了。
“我媳妇儿俊着呢!人家都说三岁看八十。我媳妇四五岁就长得又灵秀又喜人。现在长大了,定然也是个美人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