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城许家,我们小姐的闺房便有个别称,名叫团扇坊。小哥你随我瞧,单单这墙面上的团扇。便有象牙丝织编花鸟团扇,有南宋秋兰滇蕊图团扇,有金丝牡丹花象牙骨团扇,其余种种,哪一把都是价值千金。”
听了这姑娘的介绍,我便更加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豪奢的人家,衬的我们这种小地方的穷苦人,连命都是贱的。
我继续审视这间房子,西墙梳妆案上设着唐代的海兽葡萄镜,一边摆着周朝的雕凤纹嵌八宝莲花妆匣。
正面设着黄花梨木拔步床,悬的是御贡的轻拢烟箩联珠帐。铺的是海棠花纹锦缎烫金缛,枕的是汉白玉祈福鸳鸯枕。
有一个姑娘侧着身子,只坐在床上绣着团扇面,她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螺子髻,穿了一身蜜合色罗裙,栓着玫瑰色的槟榔荷包,盖一条葱黄色绫棉被,看去素婉又不失体面。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鹅蛋脸面,桃花眼型。
不动不语,仿然若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想,这个女子便应该就是那传闻之中的许家小姐了吧。
采集露水的姑娘见她们小姐只在那床榻上静静地绣扇面,便也不言语,只给那侍候在床边的丫鬟丹引递了个眼色。
丹引方才与我在外面,甚是伶牙俐齿,整个人聒聒噪噪,就像是那叽叽喳喳的出谷黄莺。
可是自从她走进这间房
,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哑巴一般。行动缓慢,不言不语。比刚才的她,显得别有几分沉稳的气质。
丹引看见了眼色,从柜子底下拿出了一块水貂毛毯,放在了椅子上,请我坐下。
又去备了两盏香茶,把一盏蜜饯金橙子茶奉给我。单把那盏腌樱桃茶留给她们小姐。
“快把窗户支开些。”那许家小姐接过茶,终于开口说话,她懒洋洋地吩咐丹引。然后用手掌轻轻抚着额头。
见了我便要支开窗户,难不成是我身上有异味,熏到了人家姑娘?
我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偷偷的用鼻子在我的衣袖上闻了又闻。也没有什么味道啊,我昨夜明明刚去大浴室里洗的澡。
采集露水的姑娘见状,只捂着嘴对我笑道:“小哥别误会,我们小姐身体有隐疾,需要时常的开窗通风,她的肺不好!”
又转向许家小姐,“小姐,这个小哥是阴山簿中人。我方才在长廊的芭蕉叶上采露水,恰巧惊扰了人家。别想着请这位小哥回来坐坐,给人家赔个不是。”
许家小姐听了伸出手理了理发鬓,才缓缓地抬起眼皮,反责备这姑娘道:“玉渊,我千叮咛万嘱咐,在这阴山簿中,咱们是女子,多行不便。不要惊扰了这里的清修之人。你真可如此的不小心?”
原来这个收集露水的姑娘名叫玉渊。当真是人如其名,清冷又高贵。
我连忙向那许家小姐,替玉渊姑娘解释。
“小姐,这事儿都怪我!是我一人在长廊之内乘凉。偶然才撞见你们家丫鬟的。更何况,我也算不上什么清修之人。我就是在三清供庙之内打杂的。
三清供庙你们晓得不,离这栋院子很近。不过百十来步路程!”
那许家小姐一边坐在软床上听我说话,一边时不时的摆弄着荷包,从中拿出个盐梅干含在嘴里咂味。
玉渊见状,连连询问她们小姐道:“是不是嘴里苦?眼瞧着便到晌午,今日我为小姐准备些有滋味的菜色吧!”
许家小姐缓缓点点头。
“也好!”
然后又不经意的抬起头,用眸子撇了我一眼。
“留那小哥在偏房也吃上一顿午饭,好好招待人家,万万不可怠慢。”
说罢,便摆摆手示意丹引送客。
玉渊闻言,连忙来到我的身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我同他一起出去。
这边丹引就忙来收拾茶盏与我方才坐过的水貂毛毯。然后又跟在我和玉渊的身后,把地上的巾帕一条一条拾起。
待我出了门,偶一回眸,只看见那丹引竟把我方才用过的东西都丢在院角树的后面。
见了这样的场景,我简直大惊失色。难不成是嫌我脏?不过,那苏绣的巾帕也只不过是踩了两脚,水貂毛毯我只坐过了片刻。她端给我的那一盏蜜饯子茶,我甚至
一口都没有喝。
玉渊亦见到此景,也不惊异,只笑着对我道:“我们小姐便就是这样,旁人用过的她再不会碰的。一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怕别人过了病气给她,二是我们小姐有些洁癖,还请小哥见谅。”
洁癖,我还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病症。我看,什么洁癖不洁癖的,全部都是钱多给烧的。
在洛城许府,她是个身娇肉贵的小姐。
若是和我一样生在上西村,还不是从小就在出门儿去捡马粪。
天天闻着那马粪干儿的味儿,吃的都是草根树皮,再严重的也洁癖,也能给她治好!
却说玉渊又把我带去了厢房,这厢房之中也是异常的整洁。
才入内室,只闻一阵檀香扑了脸来,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沉稳雅致的,使人心旷神怡。
只见东面墙上挂了我不认识的两幅画。一副画的是一条清澈的瀑布。还有一幅画是一个人站在梅花之中。
像我这种没有文化的人,却偏偏对这些东西十分好奇。
玉渊再次向我介绍。
“这两幅画也是我们家小姐素来最喜欢的。唐寅的《听瀑图》和南宋夏圭的《寻梅访友图》。”
我忍不住连连惊叹。
“你们小姐这次从洛城来到我们阴山簿,看看还真的是带了不少东西!”
玉渊回复我道。
“因为这次前往,需得常住。所以特意多带了些小姐平日的爱好之物。还有我和丹引两个丫鬟。一个马夫,两个老嬷嬷!不过这些也都是得到你们掌门的应允!”
掌门的应允,不就是徐虎诚嘛!他自然会应允!就是这个徐虎诚,把一个好好的清修阴山簿弄成了商业化。
山中的弟子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富家子弟。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最爱钱,洛城许家又是如此的豪奢,只要人家拿出一些票子来,哪怕把整个阴山簿都挂上许家的牌子,徐虎诚也没有不答应的。
我继续审视着这个厢房,画前摆了张雕花黄梨木桌,两侧置着佛经纹楠木太师椅。西面墙独供了个白玉观音像,
一只供香金鼎,瓜果鲜蔬无数。
正北面是软香罗床。
不时,便有一个上个年纪的老嬷嬷送来了午膳。
那老嬷嬷摆好膳食,神色却不是太好,看起来有些气呼呼的,把这些膳食摆完,还阴阳怪气儿的对玉渊道。
“你们这些小浪蹄子现在可真享福!跟着小姐来到这深山之中躲清净。一个一个的贱命,倒把自已也端成小姐了!哼,怎么说我也是许家二十几年的老嬷嬷,现在天天还要伺候你们这些小浪蹄子。
等着将来回去许家,看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你们。”
我刚才见那许家小姐,便觉得这女人生的虽然极美,但确实是个奇葩。行事作风奢侈无度,现如今,一看她身边这个老嬷嬷,更是个言辞刻薄,有癖症的。
这个洛城许家哪是什么大户人家,我看,简直就是一大家子有疯病,有癔症的。
唯独玉渊和丹引两个小丫头还有些人样儿。只可惜小姐的长相,丫鬟命。与我一般,天生都是苦命的人。
玉渊任由那个老嬷嬷如此骂她,也不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