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茶壶灰着张脸,对我们勉强寒暄。“是我先出言不逊,你们先把尸体抬出去吧,在后门等着我,我去账上给你们支银子。”
我和周谨堂本就有任务在身,况且周谨堂为了掩饰身份一直战战兢兢。
这种腌臜小人,我也不屑与他争吵,
只好就坡下驴草草了事。
待我和周谨堂抬着尸体回到义庄,老严早就备好了些许香烛纸钱。
那第一个小戏子是周谨堂的堂弟,如此算来,我也该唤他一声弟弟。我们同老严为这个名叫连锁的孩子烧了好些香纸。
老人们常说,兜里有钱好投胎。如今这连锁兄弟带了这么多的冥币,纸钱上路,说不定来世就能托生个好人家。
周谨堂把方才大茶壶上他的那锭银子也一并给了老严。
我知道,他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钱财富贵都是身外之物,什么都没有比替他堂弟报仇更重要。
想到此处,我这才缓缓想起章玉郎。当初,我只当自已是睡魔怔了,做了一场有头没尾的春梦。
其实,我现在不也是在梦中而嘛!
只不过,这场梦却是这样的真实,这样的痛彻人心。
今天,我在“闲鹤居”里听到那二掌柜和大掌柜的谈话,分明表示章玉郎确有其人。
我把那天的半场春梦讲给了老严和谨堂。又把今天听到的对话复述给了老严。
老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道:“曾经倒是听说过有鬼神托梦一说,都是些执念比较深的冤魂,投不了胎,又入不了地府,只能在这世间飘荡。”
周谨堂忽然插问:“那这些冤魂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真是可怜。”
老严道:“执念太深,害人不菲。因为执念,有一部分冤魂便会化作厉鬼危害人间。还有一部分人性未泯的,便只能苦等,待有朝一日,自已报得仇怨才能再度轮回。”
“章玉郎便是第二种喽?”我问老严。
“或许吧。”老严也不敢笃定。“不过鬼魂留在人间,终究不是一件益事。”
我又想起了今日看到的那个六个衙役,我见周谨堂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周谨堂同他们又都是衙役出身,或许能认识其中的一两个。
“谨堂,你可记得咱们今天在“闲鹤居”后门看到的那几个陌生男子?”
周谨堂闻言一愣。“你说的是那个年轻公子?”
“我看你好像认识他们!”
周谨堂道:“不就是一个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六个衙役?”
我点点头。“对!”
“六个衙役我倒是一个不熟。不
过那个年轻公子,我颇有印象。那个是河北经略使孙大人的女婿,姓徐,叫徐游龙,如今在黄骅邑做节度使。”
我纳罕道:“黄骅邑的节度使怎么倒咱们沧临邑来逛戏园子?”
周谨堂回道:“许多当官儿的都这样,自已家门口装做清廉洁吏,到了别的地界就露出本来面目了。况且这个徐大人家有悍妻,可想而知,一个落魄书生娶了河北经略使的掌上明珠,从此在官场扶摇直上,行云流水。这种男人,在家怎么能不受点儿气!”
我忍不住唾了一口。“切,这些狗官,还真是声色犬马样样不落。”
眼见事情没有头绪,我和周谨堂又上街打了些酒菜,同老严三个人,窝在义庄里嘀咕半宿,终于商量出一个主意。
老严道:“咱们三次扛尸,那个大茶壶均都在场。说不定此事的哏结就在这个大茶壶身上。”
周谨堂闻言一拍大腿。
“此事好办,整个沧临邑的户籍全在官府的档案房。明日我去档案房翻看一番,把那个大茶壶的底细摸个明白,奉承收买,威逼利诱,还怕撬不开它那张嘴。”
事情商议毕,我同老严,周谨堂三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忽的,只觉一阵轻微的腹痛,好似那肚里的胎儿再踢我一般。
我想,只怕又是梦该醒了吧。
我连忙痛饮两杯酒,然后对老严和周谨堂道。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唉!再等我一等吧。等我回到阴山簿,把今日的活计都干完。等到入夜,咱们再在梦中相遇。”
老严和周谨堂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说的纳罕异常。
“你们自然不懂得,不过我想,此时天色一定不早了。我也该回去继续上工……。”
其实,这沧临邑的一场美梦倒还蛮有意思,只不过,我毕竟还是要活在现实当中,不能沉迷于黄粱一梦。
虽然在这梦中,我是个智勇无敌的扛尸匠,可我千百个笃定。在现实当中,我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施瘸子。
我的双手默默的揉着自已的腹部,然后猛烈的闭眼,再睁开。
“大脑壳……!”
我哈哈大笑着。可是再一睁眼,我竟还是身处在义庄之中。
老严好奇的摸上我的额头。
“施现,你酒量也太差了吧,就喝这么两杯,便开始说胡话!”
我有些发蒙,这怎么不受我控制了呢?我明明在梦中已经待了很久。为什么,我偏偏竟醒不过来了?
我再次猛烈的闭眼,再睁眼。
“回来吧,阴山簿!”
可是我再次睁开双眼,眼前浮现的还是周谨堂和老严错愕的大脸。
妈的,我怎么回不去了?我在口中喃喃自语。
周谨堂直接拍拍我的肩膀。
“今天天色不早,我这就先回去。你们放心,那个大茶壶身份的事情全部交给我。
施现,我看你的精神好像有些恍惚。也别喝了,好好睡一觉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默默送周谨堂离开义庄。
老严在那边已经把酒饭全部收拾妥当,然后在义庄的大堂之内铺好被褥。
我一个人钻进被窝之内。忽的忧心忡忡。
这样的感觉,躺在义庄的大堂。恍恍惚惚,竟然觉得自已好像回到了上西村。
还有老严,他就像是曾经的师傅。踏实,仗义,偶尔也愿意喝上两口小酒。
在这梦里,我还有个好兄弟。他叫周谨堂,据说我在这里还有家嘞!有个生病的母亲,还有比较忠厚的爹。至于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我倒还不是很清楚。
不知为何,躺在这义庄之内,闻着周围腐烂尸体的气息。我竟然会觉得那般的安稳。
在这梦中的我,有亲人,有朋友,有自尊,有一副健全的好身体。就连曾经的心酸苦痛,都感觉不到那么真切了。
留下梦中,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映着门外皎洁的月光,我缓缓的闭上自已的双眸。或许一觉醒来,我又回到阴山簿了吧。
即使再亲切的感觉,终究不过也是一场梦。现实之中的苦难,我早早晚晚都还要面对。
伴随着如雷贯耳的鼾声,这一夜,我睡得越发香甜。
等到二日天还未亮,我便抻着懒腰从被窝之中钻了起来。双眼环顾四周,竟然还是在义庄大堂之内。
这场梦,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我和老严在义庄之中苦熬一天。
未时三刻,周谨堂下了工,第一时间赶到义庄。
他已经把那个打杂的的家族底细查了个明明白白。
这个打杂的姓江,大名江永康。老家是邻村铜巴岭人氏,家里浑家死的早,后来又续弦娶了一个小寡妇。子嗣三人,两儿一女,日子倒也不大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