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柔声音说:“回去吧。”
男孩子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问:“你今晚来我家吗?阿爸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让你明天早上再走。”
我“嗯”了一声,说:“告诉你阿爸,说……我不过去了,我刚才掉进水井里弄脏了水,让他……明天不要来挑水。”
男孩子惊疑地“啊”了声,就要去看水井。
我挥挥手赶他走,说:“别看别看,回去跟阿爸说就行了。”
男孩子乖巧地说:“哦……”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走出十几米他又说:“你没掉水井里啊,你的衣服是干的。”
我猛地挥手赶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拿起虫子,咬一咬牙,扬起了手臂。
可能是我心情过于激荡吧,用力比较大,虫子突然一动,头部翘起,张开的嘴巴。
我一眼看去,猛地就吃了一惊。
虫子灰黑,整体呈长圆形。
我一直没有认真注意过它,此刻眼见它扬起头张开嘴,嘴巴里竟然布满了森森小牙,而且有许多粘液。
它似乎没有眼睛,也不见鼻子,越是这样就越是显得诡异。
它发出轻微的嘶吼声,不安地扭动躯体,我感到力量强大,于是紧紧握住。
可能是我用力过猛,虫子吃痛之下挣扎得更加来劲儿了。
它张嘴对着我,粘液缓缓地流出嘴角,距离我的手指才三厘米。
我骂一声:“怪物,别动!”虫子猛地一扭头,想咬我。
我大怒,再用力。
我的力道可想而知,它应该是痛了,突然张嘴一喷,竟把粘液喷在我的肚子上。
衣服挡住,不过我依然感到阵阵的凉意。
我更怒,就想把它扔进水井里,但是在我的眼睛扫过水井的一瞬间,我突然把虫子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脚踩下。
井边是大石头,虫子的身体顿时破裂,流出浓浓的汁液。
它一时还没死,扭头咬我的鞋子。
我哪敢给它咬中,移开脚的同时,抽出蝴蝶刀刺下。
虫子头部中刀,渐渐停止了挣扎。
我再刺几刀,觉得心里舒服了,骂道:“臭怪物,想害人是不是?老子偏偏不让你害人。”
我违背了交易,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巫师会怎样惩罚我呢?这才是关键所在。
突然,我觉得肚子上的凉意更加剧烈了,低头一看,那些粘液竟然已渗透了衣服。
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扯开纽扣,一看之下更惊。
粘液沾在肚子上,竟深入肌肤,无法抹除。
我赶紧去摇木轱辘,想打水冲洗冲洗,却听见有人在说:“别要动。”
我扭头看去,寺庙的门口站着一个僧人,胡子花白,脸上皱纹重叠,很老的了。
我心想这下坏了,暴光了,迈步立即离开,却陡然间天旋地转,一跤摔倒在地上,只觉肚皮冰凉,冰凉……我迷迷糊糊地好像醒了几次,又好像没什么意识。
我觉得全身发热,肚子却是很冷很冷。
我想睁开眼睛,但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朦胧间听见阵阵钟声,终于清醒了。
这里是一间简陋的居室,没有什么电器,就一个灯泡。
家具都是木制品,斑驳的纹路显示着年代的久远。
我努力地回想着,应该我是中毒了,倒在水井边,被僧人救了回来。
那恶心的虫子,巫师用它来害一条村的人,可见是多么的毒。
我竟沾上了它的毒液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竟全身无力。
我很惊慌,努力地检查自身的情况,却哪里能够?我喊:“喂……”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管如何,我总算还是活着的,我心头一松,又沉睡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一灯昏黄,那个老僧人正静静地在床边闭眼打坐。
我动了动身体,他立即觉察了,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的目光很深邃,也很慈祥,充满了高僧应有的气度。
我说:“銮甫……”高僧点点头,说:“不宜多动,不宜多说。”
我嗯了声,就静静躺着,一切缘由始终都会得知的,不用急。
在泰国,对僧侣的称呼有很多种,一般六十岁以上的,称为銮甫。
六十岁以下的称为銮波,后面加上他们各自的名字就行。
接着几日,我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
这天清晨,高僧和我交谈了。
高僧名叫高,就称为銮甫高。
他说自己八十三岁了,我见他行动自如,精神奕奕,果然是修行有道。
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身体状况,赶紧问了。
銮甫高说:“虫毒进入你的身体,啃噬你的精血和组织,你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能不能完全痊愈,还不一定。”
我轻轻叹气,看着屋顶,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立即扔出虫子。
“你后悔吗?”銮甫高问。
我吓了一跳。
銮甫高淡淡一笑,说:“你杀戮深重,罪孽也深重,幸好有一丝良知未泯,可喜可贺。”
我苦笑。
一丝良知要来干什么?万一当时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銮甫高说:“你放心吧,你有向善之心,佛祖肯定知道的,不但让你完全痊愈,还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一愣,问:“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銮甫高说:“那只毒虫很厉害,是稀有物种,它害不死你,你就有了某方面的抵抗力,以后一般的虫害再也不能伤到你。”
我长长地哦了声,说:“等于打了抗体,预防针。”
銮甫高点点头,说:“算是吧。
唉,想不到十几年前的仇怨,他还放不下。”
我顿时提起了兴趣,问:“那个巫师和銮甫高是……”銮甫高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就不必理会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你安心养好身体,老实说,我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救回你的。”
我说:“谢谢。”
銮甫高说:“不用谢,我见你当时在犹豫,就知道你值得救。”
我说:“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我?”銮甫高说:“阻止你干什么呢?一切有因果,你扔与不扔,后果完全不同。”
我喃喃地说:“后果完全不同……”銮甫高说:“其实后果也相同。”
“嗯?”我惊疑了。
銮甫高说:“在你的身体里,早已被下了蛊毒,扔不扔那条毒虫,你都会死去。”
我大骂:“那巫师好阴毒!”銮甫高又说:“那条毒虫非同一般,即使你能克制它,也必须得用东西吸引它才能令它动也不动。
所以,他在你身体里下了药。”
我点点头,明白了。
其实明白个什么呢?佛家与巫师之间的事情,是普通人可以明白的吗?我卷了进去,没死算万幸了。
銮甫高忽然笑了笑,笑容淡淡地,祥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