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半晌之后,老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想通了什么似的,猛的坐直了身体,拿起画笔,开始在纸面上铺陈画面。
林兰也重新摆好了姿势,配合他的作画。
老赵的眼神变的明亮起来,他像是忘记了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林兰的身体圣洁而美丽,充满了女性的柔美,仿佛是美术馆里的那尊维纳斯雕塑。
老赵又找到了当年在窗前画云、画飞鸟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宁静而踏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画面渐渐的在纸上呈现。
连老赵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仿佛觉得有一只神秘的、看不见的手在抓着自己的手,引领他将一副完美的素描呈现在世间。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画的如此之好,简直可以媲美安格尔笔下的《大宫女》。
画作完成,老赵的泪水流下来了,短短的一小时,他似乎什么都没想,但又似乎想了太多。
他觉得过去自己完全搞错了!
错的离谱。
原来,画画时最令他享受的,不是什么周围人围观时的赞叹,而是这种物我两忘的心境。
这才是他爱上绘画的原因啊!
他凝望着林兰,林兰也微笑着凝望着他,两人享受着眼神的交流,谁也不想把目光移开。
时间再一次凝固了。
真想时间永远凝固在这一瞬间。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切。
“老赵!你在家么?”
操!
竟然是肖大宝的声音。
十六
肖大宝的突然造访,让老赵和林兰的共处时间戛然而止。
老赵要送她回酒店,被林兰拒绝了,她说:“你朋友还在等你呢,我打个车就走了。”
在出租车前,老赵和林兰分手告别,老赵说:“以后我会常联系你的。”
林兰点头笑了下,老赵没有注意到,她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丝异样。
此时的老赵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林兰。
两个人只是平平常常的分手了,像是许多年前小县城那个寒夜。
送走了林兰,老赵和肖大宝来到大槐树下的小吃街找了间小酒馆坐下,要了几瓶啤酒。
晚饭时间已经过去,小酒馆略显清净。
老赵没有先开口,他心思还在已经离开的林兰那里。
“最近咋样啊?”肖大宝笑着问。
老赵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肖大宝的笑容里又有了久违的谄媚。
老赵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肖老板今天怎么有雅兴来村里考察了?”
肖大宝和老赵碰了一杯,说:
“哥们现在不画画了,专职做画商了。”
“你的画不是卖的挺好的么?”老赵略有点诧异。
肖大宝有点尴尬的笑了笑,道:“我瞒谁也也瞒不住赵哥你啊,我那点水平,也就忽悠忽悠老外,能卖出去纯粹也就是命好,赚了点钱。”
“能赚钱就是本事啊,多少人羡慕你呢。”
肖大宝喝了口酒,叹了口气道:“唉,别提了,也就去年卖了那几幅,快一年都没再开张了。”
“怎么回事?”
“你没看新闻啊,美国经济危机啊,都波及到欧洲了,那些欧美家现在都在卖画变现,谁他妈还进货呢…”
肖大宝接着说:“我去年也是一时冲动,摊子铺的有点大了,798那工作室是好,但一年光租金就快100万,我赚的那些钱,基本全交房租了。前两天我咬牙把它给退租了,真是可惜了装修费了…”
他指着门外的宝马车说:“兄弟现在也就剩辆车了。”
老赵看着眉头紧锁的肖大宝,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快感,他想,这世间事真是起起伏伏,变化莫测啊。
十七
“你那个女朋友呢?她不是挺有本事么?”老赵问。
“分了…那他妈就不是个女人!老子是受够了,打骂我五年啊!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肖大宝狠狠的说,
“现在我就想让她看看,离了他老子照样能混的好!”
他自己干了一杯酒,凑过来说:“老赵,咱们班数你画的最好,这次你可得帮帮兄弟啊,帮我画批画,我找渠道卖给国内家,他们应该喜欢你的路子,赚了咱俩平分。”
老赵看着他白胖的脸,很客气的说道:“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打算再过一阵就离开北京了。”
肖大宝很惊讶:“离开北京?你要去哪?”
“兰州师范缺个教油画的,去年就联系过我,当时我没答应。”
“去兰州?你不想成大师么?北京机会多啊!再努把劲你肯定能成!干嘛半途而废?”
老赵想解释,但一时也不知怎么说,他吐了口烟,只是笑笑说:“你不懂。”
在对着林兰作画的那一个小时,老赵想通了,没错,他是想成为油画大师,但是他更热爱画画本身,目前在生活压力所迫下,他是没有办法全力以赴的画他想画的东西的,他必须操心明天的房租和饭钱,为五斗米折腰。
更何况他还是要结婚成家的,父母年纪也大了,兰州离家近,照顾起来也方便,总在北京这么漂着也不是办法。
去了大学教美术,虽然只是个三流大学,但时间相对中小学要充足的多,精神也相对自由,他就能更加享受绘画本身带来的乐趣。
自由能画他想画的,还能以此糊口,这不是最大的成功么?
大师梦,呵呵,随便吧,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梵高、高更他们的很多不朽名作不也是在偏远乡村里创作出来的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北京,只是卖画更方便而已。
肖大宝啪啪地拍着大腿,连呼可惜,最后看老赵决心已定,也无可奈何,找了个代驾,失望的开车走了。
老赵慢慢的朝回走,他走的很平静。
路上,他手机忽然响了,是林兰的短信。
他边走边看,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隐隐的觉得林兰可能出事了。
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