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服务员一脸嫌弃的走了。
黄昏的窗外,飘着细雨,餐厅里飘荡着小提琴的乐声,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是林兰打破了沉默,她笑着说:
“我要结婚了,婚礼就在国庆节。”
老赵听到自己“哦”了一声,他想去拿水杯喝水,却一不小心把水杯碰翻了,两人慌忙用纸巾去擦拭。
收拾好后,老赵稳了稳情绪说:
“恭喜啊,老公是干什么的?”
“是县电业局的一个科长。”
“电业局,好单位啊,家里条件不错吧?”
“嗯,还行。”
“人怎么样?对你好么?”
“人还算老实,比我大三岁,父母也都是干部家庭。”
这样类似的对话,老赵记得在小说和电影里看到过许多次,他曾经觉得俗不可耐,但是今天,他觉得也只能这么说了,他的大脑是空白的,说不出更有水平的话了。
两人吃完了饭,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林兰端着水杯看着窗外,忽然转头对老赵说: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
老赵有点出乎意料,他心里一阵慌乱—自己现在住的那个村屋,乱的简直就像狗窝一样,怎么好意思带林兰去看?
“要不明天吧,我回去先收拾下,家里有点乱….”老赵说。
“明天我就回甘肃了,今天下午正好有空,没事,乱点我不嫌弃。”林兰笑着说。
看老赵还在犹豫,她站起身来,拉着他说:“走吧!”
十二
老赵和林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开出了城,开进了满地泥泞的东辛店村。
下车时,林兰抢着付车费,她说:“是我自己非要来的嘛,路费我出。”老赵死活不肯,两人撕吧了半天,司机不耐烦的说:“就二十块钱,至于么?”
老赵就没再坚持,他和林兰下了车,走进了他种满葫芦的小院。
院里其他两个流浪画家今晚进城去泡夜店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葫芦在月光下的微风中摇动着。
林兰左看右看,说:“这不还挺好嘛?”
老赵开了房门,打开了灯说:“进了屋你就不觉得好了。”
屋里,油画松节油的味道一阵阵刺鼻,墙边堆满了油画框和废纸,满地扔的都是废颜料和烟头,简直没法下脚。
老赵手忙脚乱的的收拾,林兰也帮他一起收拾,老赵忙说:“你去院里坐着吧,我收拾我收拾。”
林兰没有理他,埋头打扫,老赵也拦不住。
整理好后,老赵让林兰在床边坐下,他拿了杯子去倒水,却发现杯子早上喝完豆奶都没有洗,杯壁上粘着豆奶的干痂,他只好先去洗杯子。
林兰一幅幅的看着老赵堆在墙边的油画,默不作声。
“怎么样?”老赵把水递给她,问道。
林兰犹豫良久,欲言又止的说,“感觉画的是比以前好了,但是….”
老赵期待的看着她。
林兰看着画,说:“我也不懂啊,但是感觉好像缺了点情感似的,就好像一个美丽的僵尸。”
她这句话声音不高,但是听在老赵耳中,就像是一声惊雷响在天际,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心中思绪翻腾。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这几年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现在的他,就像是林兰说的僵尸一般,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画什么?到底能画什么?到底会画什么?
十三
林兰见老赵表情不对,她忙笑着说:
“我是外行,我瞎说的啊,别在意别在意。”
老赵还是没动。
林兰想了想,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走过去反锁上了房门,转身对老赵说:
“老赵,你帮我画一幅画留个纪念吧?过去你也没画过我…”
她的声音中微微露出一丝羞怯。
老赵总算回过了神,他有点吃惊的重复林兰的话:“画你?”
“是啊?怎么?不愿意么?”
老赵忙说:“没有没有,我很愿意。”
说完,他就转身去找画夹和纸笔,他想找他珍藏的进口素描纸和铅笔。
当老赵回过头时,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台灯下的林兰正在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老赵吃惊的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林兰低着头,一个个的解着衬衣的纽扣,强做镇定的说:
“怎么了?大艺术家,你在美院没画过人体么?不都是要画人体的么?”
老赵的浑身僵硬的像是一块石头,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看着林兰一件件的把自己的外衣和内衣脱光,露出了自己雪白的身体。
赤裸的林兰双颊通红,她不敢看老赵的眼神,只是仍然装做毫不在意的说:
“愣着干嘛,赶开始啊,我一会还得回宾馆呢。”
老赵点着头,他艰难的坐在画架前,手忙脚乱的固定好画纸,却迟迟不能动笔,他已经被眼前的一片雪白闪花了眼睛,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热血一阵阵的上涌,不能自已。
十四
小屋之中,气氛像是凝结了,死寂一般。
和老赵不同,浑身赤裸的林兰的眼睛勇敢的盯着老赵,见他动作迟缓,于是缓缓的问道:
“你觉得我不美么?”
老赵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画不出来?你不曾是说你想画尽你眼中的美么?”
老赵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也回望着林兰的目光,只听林兰接着说:
“赵哥,请原谅,我一直偷偷关注你的博客…”
老赵有些诧异了,他这几年每当心情抑郁时,就自己在博客上写一段日记,这个博客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像是自己一个最隐秘的树洞一般,而林兰又怎么会知道?
林兰看出了老赵的疑惑,她微笑着说:
“你不知道么?当你登陆自己博客去访问别人博客时,是会有记录的,你曾访问过咱们学校的官方博客吧?我是从一大堆来访痕迹中发现你的,因为你的博客名叫知了…”
老赵恍然大悟,他低下了头。
他想起自己在博客里写了太多不如意,太多对艺术圈的抱怨,太多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他以为谁也不会看到,但是他太不懂网络时代了。
此刻,面对着赤身裸体林兰,他竟然觉得才是一丝不挂的那一个,而不是她。
林兰接着说:“看了你的博客,能感受到你这几年的心情,我虽然不懂绘画,但绘画应该和文学艺术也是相通的吧?我觉得你一定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或许说你想的太多了反而束缚住了自己的心。就像现在,你一定认为是我在引诱你,想在结婚前和你那个一次吧?”
刚才的老赵,确实是那么猜测的…
老赵猛的被林兰说中心事,他之前还热血沸腾的头脑一下子冷却下来,此刻,他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他觉得她说的太对了!
过去的自己,面对美好的事物时,是几乎心无杂念的,只想着用画笔去表现他看到的美,而不是只想着占有。
而现在的他,一边画着画,一边羡慕肖大宝的名与利,一边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一边迎合艺术市场的好恶,他的心已经太乱了,又怎么能画出令人感动的、纯粹的美呢?
林兰坐直了身体,她一字一顿的说:“如果现在和我…和我做完,你就能静下心来画,那我愿意和你做…”
老赵没有动,此刻他已经像一堆油画颜料一般,软塌塌地瘫坐在画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