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本科毕业想留在北京当大学老师,那是不太现实的,即使是北京的大专要人,都是得研究生起步,老赵不愿离开北京到外地教大学,更不愿像过去那样再去教中小学美术,所以,工作单位迟迟没有定下来。
这段时间,老赵学会了抽烟,经常是一天一包甚至两包的抽。
到了毕业那天,同学们喝了顿散伙酒,一个个都喝醉了,有人大哭,有人大笑,弄得一片狼藉。
肖大宝也喝醉了,他搂着老赵的肩膀,喷着酒气拍胸脯说:“我肖大宝能有今天,离不开你老赵的帮助,以后不顺利就来找兄弟,兄弟我随时….”
话没说完,肖大宝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酒醒之后,大伙儿各奔东西,作鸟兽散。
老赵算了算手里的钱,还有两三万,他跟着两个也没找工作的同学一起,在美院十里外的东辛店村租了一套农家小院,开始了自由画家的北漂乡居生活。
九
那一年,北京正在修建五环,全城准备迎接2008奥运会。
东辛店坐落在新建的五环之外,邻近京密路边,被大片的田地和苗圃包围着,村边水渠旁长着一排巨大的老槐树。
由于离美院相对较近,加上房租便宜,很多落魄的自由画家就在这里暂时落脚,白天他们在出租屋里作画,晚上就聚在老槐树下的小吃街喝酒聊天。
当然,村里也住着不少农民工和底层推销员。
老槐树下的小吃街一到夜晚就热闹非常,空气中飘荡着田野清新的香气,店铺里放着凤凰传奇以及爱情买卖,动次打次的震耳欲聋,画家们聚在一起,谈论着近来自己的创作以及西方家的喜好,幻想着哪天自己能一炮而红,搬出东辛店,入驻城里高大上的798,而推销员和农民工们聚在一起,聊得都是工资和北京飞涨的房价,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复杂的,憧憬的眼神背后,是对未来深深地恐惧和迷茫。
老赵很少跟他们一起去喝酒,他总是在小吃街吃一碗兰州牛肉面,然后点上一根烟,独自走出村子,在田间的小路上低着头沉思。
村子里也经常会有策展人来看画,一个院一个院的看,每次看到老赵的画时,都表现出了犹豫的神色,最后摇摇头,转过身说:“技巧确实很好,就是路子不对市场的胃口。”
老赵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想想卡上的余额,他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如果两年内他的画还是卖不出去,他就算是弹尽粮绝了。
于是,他打算开始转型画风了,去他妈的,先活下去再说,什么好卖他画什么。
画了一段他就发现,媚俗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已经不是肖大宝异军突起的时代了,村里的画家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命的画迎合西方藏家的油画,那些画对技巧要求不高,老赵并不占优势,而且,老赵从心往外对这种画就是抵触的,他总觉得自己太贱了,和村口那些站街小姐没有了本质区别。在这种挥之不去心态作用下,他又能搞出什么像样的作品呢?
老赵开始失眠,开始脱发,整个人显得无比憔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时,他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那是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码。
老赵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一看这个号码他就知道这是谁来的短信—那是一个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的故人。
十
果然是林兰的短信。
林兰说,过几天教师节,她会来北京开一个会,是全国小学优秀教师表彰会,希望到时候两人能见个面。
老赵手里捏着手机,心情复杂。
当初离开老家时的豪言壮语似乎还在耳边,他老赵要成为中国的油画大师,但是时光飞逝,现在快六年过去了,他已经三十多岁,马上要步入中年,却仍然混迹在北京最底层的城郊村里,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他觉得自己没有脸见林兰。
但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见面,毕竟这仍然是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结婚了没有?
他简短回了条信息,约定了见面时间,地点选在了美院旁边的一个豪华餐厅里,他说一定要做东请她吃饭。林兰说好,到时候见。
见面那天傍晚,北京下了入秋第一场雨,天色阴的可怕,东辛店村里一片泥泞,老赵从村里走到京密路上的公交车站,昨天新买的皮鞋上踩得全是泥,到了餐厅后,他躲进卫生间,用纸占着自来水又仔细擦了半天。
再出来时,他看到林兰已经坐在窗边的桌前了。
几年没见,林兰除了比过去稍稍圆润点,似乎一点没有变样,就连发型也是过去一样的齐耳短发,丝毫看不出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
她还穿着两人第一见面时的那件蓝色连衣裙。
老赵的嘴唇有些发干,他觉得自己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林兰表现的很自然,像是没有分开多久似的,给老赵倒了一杯水,然后让他点菜。
老赵看了下菜单,一下被价格吓到了,过去他记得这家餐厅没这么贵啊,怎么涨价涨得这么快?
林兰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着抢过菜单,点了几个青菜和土豆丝,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服务员问还要点饮料么,她说喝水就行。
老赵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