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故事

一

老赵从小就喜欢画画，他生于70年代中期的西部山区，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买纸笔，他就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画，画鸡画牛，无不活灵活现，引得村里人围观喝彩。

画画其实也能当饭吃，老赵从中专毕业后，就在小县城里找了一份小学美术老师的工作。

他一教就是八年，从十八到二十六。

老赵长了一双温柔的眼睛，但又有着棱角分明脸庞以及和鲁迅一样根根直立的头发，温柔和倔强在他脸上恰到好处的糅合在了一起。

这股独特的气质在这小县城里是清新脱俗的，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还有同校的女老师给他写情书，但这些姑娘他都不去见，也不回复那些情书。

因为这十年来，他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小县城，他要凭借自己的绘画才能，飞向更广阔的天地。所以，他不能和这里任何一个女人发生联系，那样，他就会被捆住手脚，再也没有了飞走的可能。

老赵不上课时，就坐在小学破旧的小画室窗前，画飘过的云彩，画天空飞过的小鸟，画被风吹起的叶片，这一刻，他的心是幸福的，因为画面里似乎有他的希望，他的每一笔都是为那希望在用功。

林兰是学校新来的语文老师，她比老赵小四岁，长得斯斯文文，戴着细细的金丝眼镜，说话声音轻柔，一点都不像是西北农村出来的姑娘，倒像是江南书香大家的女子。

她的办公室就在老赵的小画室对面，夏天时，老赵画室不关门，林兰就轻轻的走进来，她走路也和她说话一样轻声轻气，老赵画的出神竟然没有听到。

林兰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他画一只飞舞的知了。

老赵画完后，伸了个懒腰，一回头吓了一跳，他在迎新会上见过这个林老师，但是从没说过话，他有点尴尬，手忙脚乱的站起身打招呼，慌乱中把颜料抹在了鼻子上。

林兰笑了，她的笑打破了尴尬，两人开始随意的闲聊起来。

话题自然是从老赵的画开始，林兰问他为什么画丑丑的知了，老赵说，知了是可敬的，钻在黑暗的泥土里，与蝼蚁一起生活三年，最后冲破泥土，飞向向往的蓝天，虽然只有三天，但是这三天的光明足可以照亮它卑微的一生。

林兰听的入神，她觉得自己有点爱上眼前这个美术老师了。

二

老赵从林兰的眼神中，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崇拜的味道，他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又找到了童年时在沙土上画画被小伙伴们称赞的感觉，那是一种存在的价值感。

于是他不由自主忘记了之前立下的誓言，不由自主的和林兰越走越近。

这个小县城满街都种着合欢树，一到夏末，细密的树叶之间就开满了粉红色的绒花，所以当地人都叫它“绒树”。

绒花的香气并不浓郁，但是却弥漫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沁人心脾。

老赵和林兰下班后，时常推着自行车，一边谈着莫奈、柯罗和梵高，谈着余华、路遥和马尔克斯，一边走过开满绒花的小巷。

两个人不仅仅谈绘画谈文学，也谈到了未来。

老赵说他这几年钱攒的差不多了，他打算过几个月就辞职，参加高考，去考远在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

中央美院那是国内美术界的最高殿堂，老赵并没有去过，但是在想像中，在照片里，他已经神游过几百上千次了。

在他的想象中，美院里的老师和学生们都是生活在塔尖的人，他们永远不会像这个小城的居民那样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他们是被缪斯女神光芒所照亮的圣洁的仙子。

他向往那个世界，他一定要进入那个世界。

林兰听着他的雄心壮志，沉默了。

她听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根本就不在这个小县城，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而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个小地方结婚生子，因为她不像老赵还有个收入不错的哥哥，她卧病在床的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刚把二老从农村接来县城照料，未来的一切都得依靠她这份稳定的工作，她不可能舍弃现有的一切跟他天涯海角。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放手了。

虽然她也明白，在这个小县城再想找这样的精神伴侣几乎是不可能了，但是，所有的女人几乎骨子里都是现实的，她们渴望浪漫，但是却总能在最后一刻收回自己浪漫的心，回到现实的战场上来。

所以，面对老赵的畅想，她只能选择沉默。

三

老赵终于辞职了。

学校的领导和同事丝毫不感到意外，最高兴的还是校长，因为老赵走了就能空出一个吃公粮的名额，就能把假文凭的自家小外甥招进来填上空。

辞职的前一天晚上，老赵和林兰最后一次推着自行车走在县城的小街中。

已经是冬天，合欢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枝干再也无法遮蔽小街两侧略显丑陋的房子和招牌。

老赵看着这生活了八年的灰蒙蒙的小城，他心中暗想，明天我就要换一个新世界了。

他的心是欢愉的，是充满了希望的。

但是，当他转过头，看到林兰微红的双眼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