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预料过齐穆飞的反应,这是最令人心酸的一幕,虽然他早就有了心理建设,但依然被这位老父亲的声泪俱下而打动。
刚才的女子此时静静地走了过来,她的手上端着两杯茶,放下托盘,将骨灰罐从齐穆飞的手里接了过来,将它摆在了一旁的小桌子上。
“快请坐吧,小林,你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一时失态,让你看笑话了,见谅。”齐穆飞说。
林皓稳稳地坐定,又从背包里拿出了另外一个包裹,这是他更加不愿意交给这位老父亲的东西,他把包裹放在齐穆飞面前,有些怯懦地说:“齐叔,这是齐震牺牲时的现场图像资料,本来不该拍下这么让人心碎的一幕,但是他在那次行动之前就特别交代过我,如果他殉职了,无论状况有多残酷,都要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再洗出来,交到您这里。这是他特别嘱咐我的,我不能不答应,也不敢不按照他说的去做。
齐穆飞有些颤颤巍巍地伸手把包裹拿到了自己面前,搂在怀里,眉头紧锁一声不发。
“齐叔,没事吧?想开点“林皓此刻最担心的是这位老父亲因为悲伤过度,再发生什么不测。
齐穆飞缓缓地摇了摇头:“唉,不用担心我,小林,我还挺得住。非常感谢你将震子的遗物交给我。你赶紧喝了这杯茶,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札达县城去吧。“
林皓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齐穆飞应该会留自己小住几天,好好招待自己才是,起码也应该吃个晚饭第二天再回去,哪有这样天都要黑了还赶人走的道理。而且,之前在香港和齐穆飞取得联系的时候,齐穆飞屡次表示待到自己来的时候,一定要喝酒聊天直到天明,并且要他一定不要拒绝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他会把自己当作齐震一样照顾。
“齐叔,我这边也没什么事情要忙,既然齐震回来了,这也得着手下葬的事情了,我可以帮忙——”
齐穆飞摆了摆手:“我这里不缺帮手,放心吧,这点小事情就不用您费心了。”
刚才进来后就一直站在一旁的女孩突然叫了一声:“齐叔。”
齐叔听到这个声音一愣,神色有些慌张,立马转过头去:“秦沫姑娘,有什么事吗?小林是从香港过来的,生活的地方和咱们千差万别,这附近又都是森林,我怕天黑了之后小林会迷路。”
女子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身前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短暂的安静了几秒后,她又开口道:“齐叔,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对吧?眼下这件事情关系到齐家子嗣能否顺利出生,人命大于天,您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而且林先生还是齐震哥的战友,战场九死一生都经历过的人,各方面的素质和经验十分了得,我们会需要这种人的帮助的。”
见林皓进来,齐穆飞就将书合上放了下去,但林皓此时注意到书里夹着几张纸。
林皓迅速反应了过来,刚才齐穆飞在看的并不是书,而是夹在书里的纸张。
齐穆飞再次摇了摇头:“小林是外人,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我家里的事情不想麻烦别人,要是将厄运波及到不相干的人,罪过就太大了。”
林皓向前探身,翻开了桌上的那本书,三张手掌大小的青蓝色信纸瞬间展现在他的眼前。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像,林皓翻看了一下,三张纸上的内容是一样的。
“小林,你别管了,喝了茶就走吧,没什么事。”齐穆飞神色阴晴不定地说。
那名女子走了过来,指着纸上奇怪的人像,大大的眼睛看着林皓:“林先生,你久经沙场,见识肯定比一般人要多,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代表什么意思吧?”
林皓拿起了其中一张纸,定睛端详着,原来这纸上画的是一尊佛像。佛像头上着宝冠,一个脑袋四肢胳膊,每只手上都拿着法器,靠坐在兽座莲台上面。画中的每一笔在灯光的映衬下栩栩生辉,似是用金汁作为涂料。最让人吃惊的是,佛像的脸上一共有三只眼睛,中间的眼睛是所谓的“纵目”,顾名思义一只竖着的眼睛。三只眼睛应该是用银汁画的,和其他部位的观感不同,玲珑剔透,锃光瓦亮。
“嗯。”林皓只是极为简单的应了一声。
女子深深地吸口气,又道:“林先生,你看出它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林皓缓缓地说:“相传,在那只诡异的纵目上写上一个人的名字,也就是要寄给的人。收到这画的人,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奇怪的地方就在这,这张画上并没有写名字。”
说完林皓抬眸等待着女子给出答案,发现她双唇微微颤抖,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因为这幅画的收信人是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既然还没出生,也就还没有名字,送画的人自然就无法写上名字。但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竟然也上了这‘古格银眼催命符’……”
“好了!不要再讲了!够了!”齐穆飞突然爆发般地大吼道。
这样子的画的名字,确实是叫“古格银眼催命符”,它来自于藏地山区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某个地方。
古格银眼,是古代阿里古格王国独有的一种制像手艺,他的特点就是用白银来做佛像的眼睛,使它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栩栩如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年的夏季,大陆的考古人员出土了名为“古格银眼”的精美佛像,和纸上的佛像长得是一模一样。
催命符,就像是一份预先到达的死亡通知单,谁收到了它,能做的就只有安排后事,静静等死,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例外,所有收到的人都不久于人世。
剩下的两张纸上,在那可怖的第三只眼睛上,分别写着“齐穆飞”和“曹雪”。
林皓知道,曹雪是齐穆飞的妻子的名字。齐震的钱包内的夹层里有曹学的照片,这是一个五官淳厚、面容慈祥的乡下女子。
“齐叔,我肯定不走了,这么大的事,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可能走的。”林皓说。
他不喜欢信誓旦旦洋洋洒洒地宣誓自己如何如何,而是决定了一件事就默默地记在心里,努力地将它做好。
“小林,我已经找了很多人来帮忙,你真的可以置身事外的。你是震子的好朋友,他都已经死了,我怎么能让你再去为我们家的事冒险。你放心,这件事情一定能圆满结束的,到时候我们再把酒言谈——”
齐穆飞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番话有多么苍白无力。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收到“古格银眼催命符“的人能逃出生天,统统都在坟墓里和泥土为伴,哪来的一定能没事,也没有人改变了死亡的命运。
“齐叔,我已经想过了。”林皓毅然决然地说,铿锵有力的声音随着口中喷出的气流砸到面前的桌子上,“我曾许下誓言,齐震的事就是我的事,除非我死了,否则誓言就一直作数。”
女子看向林皓的眼睛中,迸发出了尊敬与感激:“感谢你林先生,我是代表曹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感谢你的……”
齐穆飞的面色缓和了下来,终于改变了刚才的坚持,摆了摆手:“好孩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