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娃子,去沟边多拽些草籽回来,撒在你外公的坟上。”小舅忽然开口吩咐道。
“哦,好。弄草籽撒坟上是做什么?”我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句,不过很快又好奇的询问道。
“也是老规矩,坟墓不能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的坟墓风水不好,会影响后代,多撒点草籽,早点让坟墓上长出青草来,郁郁葱葱的比较好。”小舅解释道。
走到沟边去拽草籽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不停地胡思乱想,生怕下一个时刻,小舅从后面给我来一石头,或者是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好在这些想象并没有发生,我带着两口袋草籽回到外公坟前,将草籽全都撒在了外公的坟墓上。
干完这一切,带来的一捆捆纸钱基本上也已经烧完了,小舅就招呼着我一起回去,家里还要招待来帮忙的村民吃饭,妗子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农村有很多比不上城市的地方,却也有城市所没有的优点,比如说,悠闲安静程度,比如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往来。
农村住在一起的,都是沾亲带故的,谁家遇到什么大事,一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前来帮忙,特别是红白喜事这种,大家一起来帮忙,那么礼尚往来的,主家也要招待来帮忙的村民表示感谢。
本来最后一顿饭应该是明天的,但是外公的情况变化,让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丧葬铺那边的资源也比较多,临时给安排了厨师队伍过来,是跟着棺材一起到的,我们出来埋棺材,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忙活着做饭炒菜了。
以往都是柴火锅,垒灶台什么的,都需要不少时间,柴火锅烧菜也慢,现在各种技术都发达了,连做饭的炊具都变得专业化了,厨师们带来的有不锈钢锅架,带了有液化气瓶,东西摆上之后,液化气一开,就开火做饭了。
这种大锅饭说不上有多好吃,但是味道的确很重,重油重盐,最起码下饭,一帮村民们吃得也都挺满意的。
作为家属的小舅和我,却几乎没时间吃饭,等我们烧完纸回去,院子里坐着的村民已经吃上了,我和小舅忙着一桌一桌的过去敬酒,表达谢意。
敬酒也不能只让别人喝,自己这边也需要陪着喝一点的,小舅陪着喝了很多,我也跟着喝了不少,本来肚子就空着,这一通喝下来,我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桌都敬完酒,我和小舅就被早已等待在一旁的媛媛给拉去了厨房里坐了下来:“都赶紧吃点东西压压酒,这是我和我妈特意给你们留的菜和汤。”
两大碗菜,两大碗汤,还有好几个大白馒头。菜是所有的菜品都留了一些,汤是那种酸辣可口的咸汤,倒是很合胃口,最起码压住了心头一直翻腾的酒意。
小舅刚端着吃了两口,又有村民来找,他就一边端着菜,一边跟着对方去前面了,厨房里只剩下我和媛媛两个。
“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媛媛突然问道。
“走?往哪里走?”我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了?那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你之前跟我说,可能是我被那什么脏东西迷惑了,可我觉得不是的,哥,你可不要不当回事,等下吃完饭,就赶紧去镇上,咱们这边夜里有去省城的夜班长途车,你去拦一下,不行的话在镇上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赶紧回省城去。”媛媛劝说道。
我看着媛媛急切又担忧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了点头:“好,等我吃完饭了就走。”
媛媛并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逃,更无处可去。我现在一条小命都在幕后黑手的操控之下,被它玩弄在股掌之间,就算我能逃回省城,可是去了省城又能怎样?还不是换个地方死去?不过我并不想让媛媛煎熬,毕竟她是最关心小舅和我的人,如果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她的整个世界都会崩溃的。
大锅菜炒的不太好吃,但是这一大碗酸辣咸汤真的是美味,我填饱了肚子之后,就专心喝起了这碗汤,把它喝完之后,才打了个饱隔,把碗筷放下,准备回房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连夜离开——外公死了,小舅也对付不了幕后黑手,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刚好媛媛又担心那样的悲剧发生,我这样离开正好。
可是刚走回房间,我就觉得一阵酒意上涌,头晕目眩的离开,我赶忙反手关上了房门,还顺道把房门给反锁了,我准备稍微睡一下醒醒酒,睡半个小时,等酒劲儿过去,就拿着我的东西离开。
我之前醉酒都是这样,只要睡上半个小时,酒劲儿就会消减,这次我也是同样的打算,还特意定了半个小时后的闹钟,准备闹钟一响,就起床离开。
倒在床上,我闭上眼睛,就觉得无边的黑暗袭来,顿时睡了个昏天暗地。
意料之中的事情,自从媛媛跟我说过之后,我的心里就知道了这一幕总会发生,因为我很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幕后黑手一直在围绕着我,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也许,只要把我给杀死了,所有的一切就会结束。
这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测,要不然以外公原本对我疼爱的程度,和小舅对我的感情,是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决定,更不会这样对我下手的。在醒来看到小舅这样对我,我就确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测。
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的身上,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会结束。
小舅也是很无奈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边做出这样的举动,还要一边喃喃自语,说他是逼不得已。
我早就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可是等到这一刻来临,我发现自己有些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死亡的可怕程度。
窒息感逐渐加剧,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朝着脖子用去,心跳的像是要蹦出胸膛,大概是心脏在接受大脑的命令,想要用超强的血压突破颈部的力量阻隔,把血液送去头部。
而另外一边,我的肺在努力地挣扎着,想要得到新鲜的空气,可是因为脖子被卡的死死的,我只感觉自己的肺想要炸裂了一样难受,却吸不到一丁点的空气。
我的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了下来,甚至裤裆里也有些湿漉漉的,在死亡的阴影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感受到了生命最大的恐惧,原来我根本无法忍受死亡,也不愿死去。
只是这一刻知道了生命的宝贵,有了求生的渴望又能如何?小舅的卡在我脖子里的双手依旧如铁箍一般,我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我的耳边出现嗡鸣声,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大脑有种发飘的感觉,似乎灵魂下一刻就要离开身体远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卡在我脖子上的双手忽然松开了,新鲜的空气顺着我的脖子钻入了我的肺部,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呼吸,能够畅快呼吸的感觉真的很美妙,没有经历过窒息的人,是不了解这种美妙感的。
而屋子里,小舅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黑暗中是他压抑的抽泣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这是我看着长大的明娃子啊,爹,我真的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