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心软,老大夫虽明白即便寻得此人,其答应救人的可能不大,试一试无妨。白药一向看不有钱之人,倒是结交不少达官权贵,偏偏医人与否也看钱财重量。慕容家也是有家资的,兴许能让他点头答应也未可知,总有一试的可能。老大夫虽觉得希望不大,但总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心软,也望有情人能相守,不劳燕分飞。唉,一声叹息,造化这种事情,谁都拿捏不准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阿钰很容易寻到白药,说来有些出乎意料。
本来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周折,阿钰前脚刚刚放出消息去要寻的人长什么模样,后脚便有家仆向他禀报,说东街出城边边一二里的小村子头有这么个人,十有八九是少主要寻的人。阿钰连夜赶到小村子,果真是那个只有过两面之缘的人。篱笆小院子头,路灯昏暗,很辨不清物什,一个修长的身影背着光,正收拾着簸箕里面的东西。
这寻得有些容易。
抬手在木栅扣了扣,里面的人向这边看来,却是没有起身。栅的锁没有,阿钰径自解了栅锁,向里面走去。
白药看清来人,既不惊讶也不疑惑,面无表情。
“白大夫,深夜叨扰,实非得以,还望莫要见怪。”
白药恍若未闻,直直盯着阿钰看,有些愣神,又像是在想什么。确是想起了些事情,勾起一些回忆。他刚刚进来的身影,和他自己有些像,难怪会觉得眼熟,是了,怎会不熟。
白药望了他,点头,示意他坐。阿钰在他对面的一个木凳子坐下来,借着昏昏的灯光,这才看清楚他簸箕里面的东西是茶叶,想是白天拿出来晒的,这个天,太阳大,晒什么都是合适的。阿钰一番客套,白药都静悄悄的,当他透明人一样。再怎么视而不见,今夜来此的目的,却是不能不说的。待阿钰欲再此开口的时候,白药却是先起了身。阿钰正待疑惑,的说白药已经从屋内取出两个粗茶碗,一壶滚开的水。顺手从簸箕里面拾起一辍茶叶放进碗里,粗粗洗了头道,再添二次水,茶叶在碗底打漩漂浮来,滚着圈儿,夜色有些暗了,光线不十分好,这个角度看过去,茶水也不是翠色的,有些黄。
几碗茶水下肚,阿钰没喝出滋味来,也无心吃茶,心念念都是井井的病。来这的肯定都是看病的,深更半夜造访而来,便更是有急不得的事情了,白药不可能想不到。只是,他那般淡然旁若无人,阿钰心头有些拿不准。
茶水添了又添,阿钰心头越来越灼。
“白大夫”阿钰开口。白药将茶碗放木凳,力气有些重,发出的声音有点大,倒像是不高兴那般。
白药抬眼望对面的人,眼神,阿钰似曾相识。
白药望了他有一会儿,像是望不认识的人。分明是在望他,又像透过他望其他的东西,眼神些些复杂,又有些……憎意。阿钰不太确定。
路灯处蛾虫成群,围着昏黄乱窜,白日里烈日余温尚在,有些躁人。阿钰坐立难安,一颗心像在油翻煎。白药将两只粗碗里的茶渣并在一起,反手倒在一边地头,碗叠了碗,提了水壶,又进屋里去了,十分利落,还是一言不发。
阿钰在门口等了一时,不见他再出来,心想再不能拖下去,无论是何办法,今日,定要将他请去的。刚站起身,只见白药从屋里出来了。穿的不是刚才那件衣裳,肩跨了一个药箱,背对着阿钰,正在锁门。
“走吧”锁木门,白药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语气不冷不淡,没有味道。阿钰明了,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明白人。是了,他是大夫,来找他的不是朋友,便是为病的。他们算不朋友,自然是为看病。他其实并不若旁人说的那样无情,阿钰觉着。
连夜又赶回慕容府,已经是亥时。慕容家的家仆大都歇下了,除了几个轮流照看井井的人守着,一步也不敢大意。
白药踏进慕容府。阿钰在前面领着他,脚步匆匆,径直朝后院子去,熟门熟路,捡最近的路走。白药跟在后面,脚步稍慢些,偶打量四周。现下天黑,虽有路灯,其实并看不大清景物。他心里却是生出憎嫌来,竟觉一物一物都碍眼,憎意浓烈,有增无减。
是的,他是该恨的。
屋内,井井躺在床,面色十分苍白,若不是吊着一口气,真如同死人。阿钰屏退了丫鬟小肆,屋内只剩下他三人,一个躺着,两个站着,静悄悄的,旁边案的红烛烧的正旺,偶发出噼啪声,有些安详的味道。那大红烛,有些耀眼。
井井一只手露在外面,阿钰走近替她盖进去,又掖了被。盛夏的天,她的手竟是冰凉透骨的,盖了厚被,亦不见回暖。白药站在一旁望着。阿钰做好一切,这才行到边,希望全寄托在白药身。
他是恨不能替了她的
白药走过去,坐在榻前的圆凳,将井井的手拉出来,给她号脉。面色严肃。阿钰站在一旁,只等他号完问情况。
号了左手又号右手,然后掰开眼睛,左右下看,又伸出指和食指探了颈脖,大约检查了一盏茶的功夫。白药眉头紧皱,未舒展过。
阿钰在一旁等了半天,一刻形如两刻,时时煎心。终于见他检查完。
“如何,白大夫,阿井她,状况可还好?”他迫不及待问出口。
“好?”白药转而望向他,反问道,“你觉得她是好的样子吗?”语气有些深不可测。阿钰恍觉,他是故人,这感觉又一瞬而逝,便不再多作它想。
“出去”
阿钰未反应过来,白药已再次开口。
“白某治病的时候好清静,不喜欢有杂人在一旁干扰。”
“白大夫,可否……”
“不可!”白药出言断了他未说完的话。“白某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慕容公子,你若执意要留在这里观望,白某便难以正常发挥,这病看还是不看,治或是不治,你自行定夺主意。左右白某应下皆行。”
“自然是要的,白大夫不方便旁人一旁打扰,阿钰出去便是,还请白大夫务必救得阿井才是,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担付”
白药不接话,背对着阿钰,面向床榻的方向,正低头从药箱取针。闻言,低垂的面掠过憎嫌。再次坐下,仍旧背了阿钰,只道了一句话,“记得把门带。”也不望人,像是对空气说的。
阿钰出了门,如言将门轻轻带。没有走远,守在门口,只等一有消息,首个知晓。阿井,不会有事的,他是要娶她的,她要做他的新娘子,他们还没有成亲。
阿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头,月光落下来,周围的一切像洒了一层霜,有些清冷,有些寂寥。
门在身后关,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在合的一瞬间,白药手顿了顿,有些微妙,只一下,而后恢复正常。从桌子取来一杯茶水,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蓝色的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喂到井井嘴里,而后以杯的水给她送下。做完一切,将她放平躺,稍一思量,将她身的被子揭开,替她扎起银针来,从始至终,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