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鹏突然警惕地摇晃了一下脑袋,觉得自己走神儿了,不该想这些,便把所有内心深处的东西,埋藏压抑到更深的地方。看看董少爷软塌塌的蓬松头发,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大头不停抽烟,烦躁打量四周,骡子上的小伍不动声色紧紧盯着马上的周少鹏。董无忌迷迷糊糊问了句:“几点了?咱们走了多远?”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们才走了三十五分钟。你感觉怎么样?”。他晃晃头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好累!这围场也太安静了,瞧这夜景,忘了带照相机,不然拍几张回去给老爷子看看,我好多了,周课长受累。”
“小董先生太客气了。咱们现在不是你说的‘一条绳子上的俩蛐蛐’么。”,董无忌噗嗤一下乐了:“不是蛐蛐,是蚂蚱!您这中国话且得多学呢!大头、伍哥,我好多了,甭担心,咱命带福星,垮不了。”
“小爷!”大头抽抽鼻子提马和小伍凑了过来,“刚才吓着了我喽!我还以为你累垮了呢!还是咱们小爷能吃能喝能蹦跶!快,先来根烟。”
“算了吧,周大课长闻不了烟味。刚才那一阵,差点把我头十几年肚里这点学问全掏空喽!当年我们沈老夫子说:有备无患,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一点不假,哈哈哈,可惜都叫我就着他家的点心饽饽全吃完忘了。”
一时几人又聊得热络。到了十点一刻,浅浅起伏的原野越发辽远,大头打趣道:“小爷,这回咱们蒙着码子可全靠你方才推算的走啦,万一走错了道儿,你可别哭!”
“你别激我,大头,十分对不敢说,最起码有六七分准,罗盘上就这么推算的。你瞧,这玩意没动呢。”,董无忌抢过罗盘,珍惜捧着,这东西可不是凡品,又有年头,就算抱着也不能便宜了日本人。他眨眨眼,看看一脸冷峻的周少鹏:“周课长,你们日本那儿有看风水的嘛?”
“额,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日本的风俗很多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我们那儿凡结婚、去世和选择墓地、建筑神社,也有请阴阳师的,还有请和尚师傅的。比如阴阳师这个职业,史书上也有记载厉害的,我记得有个善制服鬼神的,叫什么小角,还有安倍晴明大师,小时候就听过他们的故事。”
“哼,阴阳师?听这名儿就僭越,不恭敬!我们老中国主理阴阳的那是苍天上圣,乃造物之本源,哪能叫‘师’?最多叫先生。还小脚?嘁!怎么不叫大脚。这个晴明有什么故事?”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反正挺厉害。等回去有空再跟你聊,不过我得先补补这方面的知识。”周少鹏被问得无奈,随口说。“回去?回去咱就谁也不认识谁了。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跟你这位…”话音未落,小伍突然指着前头偏右方大喊:“小爷,快看!”
“嗯?”,几人大惊,顺着他手指的地方远望,黑漆马虎看不清,隐隐约约仿佛是一片树林子!
听这声,不啻于久旱的大地遇上一场大雨,众人都兴奋了,尤其是董少爷,拍手大叫:“快!咱们快过去,我就说这玩意儿管用,没十分也有七分准!”,马蹄飞溅出点点泥巴,那大骡子也被小伍狠狠一揣,撒开了蹄子。
三十鬼拍手
这是一处满是白杨树的林子,孤零零耸立在苍茫草原上,格外显眼。若是从远看,像一块鬼剃头露出来的疤瘌白,可离近了才知道,这片林子着实不小,高大的白杨挺拔茁壮,林木参天,合抱粗细,高耸入云,风声徐来,满地的碎影和摇曳的身姿,抬头望天,稀薄的云层白练一样在星空中缓缓流转移动,星光闪烁在树顶,如镀金灯杆儿,在广袤的草原上别具一格。
四人下马慢慢走进树林,周少鹏制止大家没向深处走,只在林边巡察。拧开手电筒,紫金罗盘的大针还是指定了这处方位,往里照了照,黑漆漆阴惨惨,阵阵河涛大浪般的呼啸声从更加黑暗的密林深处呼呼而来,令人有些心悸。
董无忌松了口气,嘬着牙花子却越发狐疑。“小爷?你想什么呢?”大头晃着膀子过来拍着他肩头笑问:“这次我算我服了你!你还说不懂罗盘,这不,咱们到了!”
他无所谓一笑:“大头你就别寒掺我了,那是瞎蒙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嘁!我倒是想瞎蒙一个,咱肚里没那个学问呐,你瞧你还拿上劲儿了不是?到了这儿犯什么嘀咕?”
小伍拉着不安分的骡子过来:“小爷,你是怀疑这片林子有问题?”,“不是怀疑,伍哥,那晚上你没在会贤堂,不知道,周课长,你仔细瞅瞅,这里到底是不是咱们在影像资料上看见的那片?”
周少鹏沉着脸,查看许久,闷声说:“不太敢确定,不瞒你说,小董先生,那个片子我反复看了很多遍,因为拍的角度不好,又是黑夜,很模糊的。你怎么看?”
“我?我是琢磨着,这应该就是第一次考察队拍到的那一片林子。他们还进去了。”,“小爷何以见得呢?”大头问。
“原因嘛也简单。据我所知,白杨树耐寒,抗风,也不是什么珍贵树种,然而这种树不耐湿热,所以在西域、陕甘一带常见野生的,内陆中原野生的就少见。可这里是哪儿?方圆千里的围场!水草丰美,四处湿润,湖泊沼泽遍地,哪能忽剌巴生出这么大一片林子?你们想想,咱们走了这么远,即便在鸡子山和八道岭,除了鸡子山右麓那片人为种的槐树、榆树,哪有白杨?”
周少鹏思虑良久,点头道:“是的,我虽然没专门学过植物学,小董先生说的疑问很有道理。也可以进一步推理出,这片林子就是第一次考察队拍摄影像资料里那一片!”
“还有,”董无忌托着腮眨眨眼:“这片林子更有可能是人为种的,如果它离庙宫很近,为什么单单在这儿种这么一片林子呢?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玄机,我不知道。所以大家千万小心。”
“对!小董先生分析的有理,大家要小心。我们应该分一下组,我和赵先生先进去探探路,看看有什么第一次考察队留下的痕迹没有,小董先生和小伍先生,请留在树林外头,看好马匹行李,等我们消息”。
“啥?”大头一怔,说:“既然小爷从罗盘看准了,咱们直接穿过去就得了,说不定前头就是庙宫呢,咋又分组?”
“不妥不妥!”董无忌也反对:“周课长的好意我自然知道,可我刚才说了,此地要千万小心,你和大头上回在鸡子山遇上‘鬼抬轿’根本束手无策,这会子再碰上点别的东西,那可抓瞎!不成,要进咱一起进。起码遇上事互相有个照应不是?”说完便招呼小伍,举着罗盘就往里走,几人拗不过他,也只好跟了进来。
林子长得很是繁盛,粗壮的树根盘根错节,日积月累的落叶旷野中没人扫,一层层堆积,踩上去软绵绵好似地毯,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星月,丝丝缕缕的星光隐约透射进来,夹杂着一股浓郁的树木气息,十分阴沉。
幸好树林间缝隙比较大,众人走的不是那么艰难,大概两刻多钟,眼前的树林越发稀疏,周少鹏开着手电走在前头,一手提枪,警惕打量四周,大头也拽出双枪,打开机头,他是常行走江湖的,片刻就觉察出异常。
“小爷,你看。这里的树木怎么越来越细。”大头用枪指了指树,董无忌也发现了,跑过去摸了摸,顺着来路回头看看,果然越往里走,树木尽自高大,但越来越细。“奇怪!若是野生的树木,不该这样,若是人为种的,应该从里往外种,怎么会从外往里种呢?”看看手里的罗盘,并无异常,他小心跟在周少鹏后头,示意小伍紧紧跟随。
又走了半袋烟工夫,前头引路的周少鹏猛然站住,不动了。董无忌一哆嗦,赶紧贴在他身后问:“怎么了?!”,“前面,小董先生,前面地下好像有东西。”
董无忌奓着胆子踮脚从他肩头往前瞅,登时头皮发麻,脖颈子后头“嗖!”直冒凉气。原来不远处树林里,杂七杂八出现了一堆堆土包,圆咕隆咚,前头无碑,上头无纸,一个个土馒头似得扣在地下,十分显眼。
注:小角,全名贺茂役君小角,俗称役小角,日本史书里最初的修炼“仙人”,日本飞鸟时期(相当于我国隋唐时代)修验道和阴阳师的始祖。在修验道阴阳师宗派里,相当于正一派张天师的地位,据说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也是贺茂家族的始祖。
安倍晴明:日本史书中最著名的阴阳师之一,师从役小角的后代贺茂忠行,生活于平安中期,相当于我国五代到北宋初年。据说法力高深,除阴阳道外,精通占卜、音乐、天文和中国阴阳五行法术,是日本中古时代深受皇室崇信的高手。其后代一直为日本皇室效力,开创了世代掌管堪舆、占卜、天象的日本朝廷阴阳寮(相当于我国钦天监)长达700余年历史的土御门家族,是这个家族的始祖。
看过《少年阴阳师》漫画和玩过游戏的朋友们对这人应该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