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道一旁的山下,骡子撒了嘴,对着俩人“嗬嗬…嗬嗬”哼哧了半晌,又转头对着大山直扬头“嗬嗬!”,惊得董无忌下巴快掉了,一把拍在骡子屁股上大叫:“妈呀!你真能听懂人话?”
“懂不懂搁一边,小爷,您没听过‘老马识途’的老话?我觉乎着,这骡子上半夜肯定看见了什么!所以才叫咱们跟它上山。”
“伍哥,人家老话说的‘老马’!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骡子。”董无忌啼笑皆非说:“难道骡子也“识途”?还懂人话?天爷吆!这地儿可真邪性,连骡子也不得了。就再信你一次,咱们走吧!要是找不着瞎指寻,小心爷宰了你吃肉!”那骡子听了竟直冲董无忌龇牙咧嘴,掉过屁股悠闲甩了甩尾巴,迈步上了山,俩人目瞪口呆,只好跟在骡子腚后头往上爬。
“这真要是找到大头他俩,这骡子识途也算一大发现喽,咱得带回去养起来呢。到时候爷给你赐个名,保管好好养活你!快点啊,磨蹭什么呢。”董无忌一面瞎嘀咕一面手脚并用,山势并不十分险峻,可没有上山的道路,坎坷难行。
尽管有月光,薄雾也渐渐散去,冰凉的阴风依旧四处吹拂,山野间阴暗幽深,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晕照射出很远,却显得光芒更加诡异幽冷,而光晕外的黑暗,也更加深重无边。
那头大骡子悠闲自在地领头前进,在山上东一头西一头围着密密老树虬根藤蔓也不知转了多久,俩人觉得眼花缭乱,只见前后左右全是高大挺拔的树海,乱草野花密匝匝团团簇簇根本扎不进脚,一面踩,一面还能听见里头悉悉索索叽叽咕咕不知是什么虫兽的暗夜叫声,小伍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提溜了一根长树枝,顺着草丛“啪啪”抽打,回头叮嘱:“小爷,可注意脚下啊。”
本就心慌意乱的董少爷踮着脚尖满头是汗,埋怨道:“这骡子带咱们走的什么道儿啊!我都糊涂了,现在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伍哥,你拿个树枝子打什么呢?”
“嗐,小爷。这半夜三更的,山林野地免不了有些毒虫野兽,打一打惊跑了它们,您准知道打草惊蛇吧。”
“蛇、蛇?!”董无忌一趔趄差点摔在那,一阵胆寒,他本就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直犯恶心,一听这个头皮发麻,起了身鸡皮疙瘩,两腿发软,忍不住就想草丛里悉悉索索的长虫扭曲身子乱爬乱动,赶忙紧走几步紧紧拽着小伍的衣襟,闭了眼随着往前迈步,心说:佛祖菩萨保佑,千万可别叫我踩上蛇!
没嘀咕几句,就觉得脚下踩了根儿麻绳,长溜溜又滑又润,睁眼一瞅,吓得大叫“妈呀!伍哥!快、快…”,一条遍体五颜六色的长虫正拧动身躯,身上麟片闪着隐隐光芒,嘴里的“嗖嗖”吐着血红的信子,两只黑豆大的小眼儿眨了眨,一伸脖子就要往他腿上盘!
小伍一把抓住蛇七寸顺手提溜起来,笑笑:“没事儿,小爷,这不是毒蛇,是条草蛇,您没听老人说过:这叫钱串子,进山碰见这个能发财呢。”
“快扔了扔了!”董无忌厌恶啐了几口,见小伍一扬手扔出去老远,心有余悸说:“不求发财,就求赶紧找到他俩,咱们赶紧上路,我可不想在这儿待着,伍哥你瞧,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哪儿哪儿都觉得痒!”
“嘘,小爷,看骡子!”小伍一指不远处的大骡子,那东西不紧不慢走到一块稀疏的草地边上,停了。
紧走几步,俩人总算走出了方才密林,这里也有树木,比起方才密林插天高大树木,长得又细又矮,一人就能合抱,稀稀拉拉十分稀疏,抬头能看见星月,地下绿草如茵,仿佛密林里割除来的一块场子似得,树林那头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插天蔽日黑黝黝碧沉沉幽暗漆黑纵横起伏的的树海林涛,似乎比这边更茂盛疯长。骡子鼻子里“溜溜”喘气,停在了林边,悠闲低头寻觅着嫩草。
见它摇头摆尾,俩人放了心,跑过来细细打量了四周,安谧平和,并没有什么危险,深深吸一口午夜空气,又清又爽,实在舒适,董无忌浑身放了松,忍不住眼皮打架,说:“伍哥,这里哪有人啊,我都有点困了。伍哥?”
却见小伍拧开手电左右看了许久,不言声蹲在身边一棵大树下端详什么。董无忌刚凑过去,就闻见一股恶臭,小伍急忙拉着他问:“小爷你看,这是不是赵爷抽得那种烟的烟把儿?”
“三炮台?!”董无忌叫道:“是啊!没错,周少鹏不抽烟,这荒山野岭的,烟把儿是新的,可不就是大头留下的?那臭味是?”
“大便。”小伍紧紧盯着四处,眼神炯炯:“我知道了!一定是赵爷来解手,周课长不放心一块跟了来,他俩就在这儿丢的!”
“丢?不至于拉个屎就丢了啊,那么大的人了…”董无忌正嘀咕呢,四外天垂云低,月华隐隐,渐渐起了一层薄雾,轻纱一样慢慢笼罩过来,草丛里方才叽叽咕咕的虫子也没了声儿,小伍一把抓住董无忌躲在了一棵树后,凝神好像在关注什么。
董无忌疑惑,刚要开口,猛然就听由打树林那头乱草密林间,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叽哩哇啦…叽哩哇啦…嗵嗵!叽哩哇啦…叽哩哇啦!”是一阵喜庆鼓乐声!
浓重的夜幕,飘忽隐隐的薄雾,阴风呼呼,山中怎么会有如此响亮的鼓乐?!他一哆嗦,立马想起承德府在陆军医院那诡异的鼓声,可细听却不是:那是一种单调的鼓,说不清是哪一种,可这阵鼓里,夹在了唢呐、喇叭、笙箫笛管,悠扬悦耳婉转动听,确实是迎亲的鼓乐!然在这地界,怎么会有人半夜成亲呢?!
“当…当…”密林里隐约传出一阵锣鼓声,在旷野山林中幽深而诡异,小伍怪问:“小爷,这黑灯瞎火荒山野地有人成亲?莫非周课长和赵爷看热闹去了?”,董无忌一激灵哆嗦道:“我的伍哥!你想什么呢!就是编故事也不敢这么编啊!这、这分明是有异常,快、快跟上去看看!”
俩人也不顾正吃草的大骡子,一哈腰顺着锣鼓声追了下去,过了面前稀稀拉拉的树林子,前头又是一片幽暗密林,追了半晌,俩人都见了汗,幸而小伍身子棒,拉着董无忌飞奔,手电筒一直没敢关,摇摆不定晃晃悠悠的光晕在黑暗里格外晃眼,怪事!那锣鼓点仿佛故意引着俩人往深山里走,“当!”一声,前头锣鼓点停住了!小伍立即一把拉住董少爷,掩在身后,透过半人高的野草,往密林深处观望。
这一看可了不得啦,董无忌惊得眼珠儿外瞪,被同样大惊失色的小伍一把捂住嘴,俩人屏气凝声,心里突突直跳,却见不远处,是一队结亲的队伍,一拉溜足有半里长远,吹拉弹唱班子齐整,当中间8个穿着十分怪异的人,抬着一顶彩金流苏猩红大轿立在当场!
注:流苏,老年间用五彩丝线、羽毛等制成的一种垂下的漂亮穗子,常用于古时候的轿子四角、马车厢四角、仪仗队的装饰仪仗及各种戏曲服装的裙边下摆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