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饭菜，一壶烧酒，送到房中。”师叔似乎觉得他太聒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往木梯走去。

随意地挑选了间客房，坐下休息。

却见师叔背对我打开了行囊，似乎在清点携带的东西。又见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我好奇地张望，见他手中正捏着一块碧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不真切，但应该是令牌之列的东西。

“师叔，那是什么？”我问道，他凝视着那玉石许久，又放到我面前让我看。

只见这玉璧巴掌大小，通体翠绿，角边圆润光滑，正面刻着“见令”二字，反面是诡异的花纹。细细观察之，这雕刻之人似乎在玉璧上竭力地表现一些人与怪物厮杀的残酷场面，地面上落满残肢断臂，而每一个人却都完好无损的样子。

什么意思……？这些人手脚俱全，地上为何铺尽了肢体？莫不是都是些喜好割人手脚来铺路的暴徒？若是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并且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我还未思索出什么，他就把玉璧小心地收纳起来了。

“这是信物，”他说笑道，“这玩意比我的命都重要。”

“很贵重吗？”我侧头，不解。

“它意义非凡，对于某些人来说。”师叔把行囊放到床边。我正想问这璧上之画的含义，却见得那掌柜端着饭菜点头哈腰地走进来了，他把盘子放到窗边桌上，正要开口说话。

“这店就你一个人在经营？”师叔先一步问道。

“本来早些年是我与妻子共同经营，都怪我那天惹她恼怒了……她一气之下便留下一封信带了两个孩子离家出走，说是要去寻那理想乡，不愿意和我这个无能的人过日子了……我那小儿子才四岁，才这么高，”说着，他还手脚并用地比划上了，“他胖嘟嘟的，特别爱吃桂花糕，一天不吃就嚷嚷……”

“你没去找她？”师叔挑眉道。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气我，心想她父母双亡，娘家也没什么人，无依无靠地能去哪？就干等了几天，也不见她，就四处打听她下落，只知道她去了武陵，”他不带喘气地和盘托出，我听得武陵二字，赶紧望了望师叔，只见他一脸凝重。

“你说连官府都寻不着她，我怎么可能找得到……”那掌柜看上去很是悲伤，“你看看她，扔下我让我来自己开店还要煮饭劈柴……我怎生忙得过来！”

我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你脸上的难过竟然不是因为妻子的下落不明行踪未卜，而是在哀怨她留下了个烂摊子，要是我摊上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夫君，我也会抛下你跑路。只是……为什么要去武陵郡？我自小在武陵长大，怎未听说过武陵有什么理想乡？

“武陵？我就是从武陵来，从未听说这理想乡。”师叔道出了我想说的话，同时表情也带着淡淡的嫌弃，似乎对掌柜方才的话也有些许不满。

“这我就不知道了，唉，这女人整天神神叨叨的……还说看见什么黑衣人……”

“黑衣人？”我和师叔同时惊呼出声，“在哪里看到？”

他不以为然道，“她说在夜半看到许多黑衣服的人在飞檐走壁，还带着刀剑……妇道人家的胡言乱语罢了。”

“唔……这倒不一定了。”师叔若有所思，“你不曾看到？”

“说来惭愧，我是一觉到天亮的……她就常常因为病痛夜不能寐，大约是幻觉……”

我心中又对他这个能对妻子病情不理不睬还能安然入眠的丈夫又加深了几分厌恶。

“嗯，你先下去吧。”师叔淡淡道，他才意犹未尽地走了出去，似乎还觉得说不够。

我和师叔吃着饭，都在思索着掌柜方才的话，竟沉默了许久。

“师叔，那些黑衣人到底要做什么？”我嚼着最后一口饭

问道，只见他放下筷子，轻叹一声。

“他们是冲程家来的，”他啜了一口酒，半晌才回答道，“可能是程家的敌对势力。”

“我家未曾与谁结怨，怎生冲我家来？”我很是不安，焦急地看着他。

“约莫是你的祖辈结下的仇了，只是我没料到他们已经强大至此了。”他轻咬牙，眼中的光芒如冰霜，“可恨如今劲敌太多，情报太少，无从下手，寸步维艰……”

“那……他们是要杀害程家所有人吗？”我颤声问道，眼前不断闪现那个身处山洞中，父母消逝的梦。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师叔恨恨道，手上一发力，“啪”一声，酒瓶被他生生捏碎！酒水四溢，他也不管不顾，眼中坚定而决绝。

夜深，熄烛洗漱解衣，我与师叔同睡一床榻。他一反常态，脸色凝重，许久无话。我本想问些什么，见他似乎不愿意开口，便觉得有些乏味，困意袭来，慢慢睡去。

“咚……”轻微的异动。

“咚咚……”我即刻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只在漆夜中见得房门大敞，隐隐约约有人影一晃而过，再看身边的师叔已消失无踪！

他在哪？去了茅房吗？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连鞋也未穿，便提气潜行到楼道中，说是我杯弓蛇影也未必，毕竟我从未听过谁去一趟茅房要偷偷摸摸，何况一向灵敏的听觉告诉我，这声音可能不是师叔发出的。

“咚咚……咚咚……”响动越来越频繁，不似走动声却如同步步逼近的危机，我惶惶不安，集中精神盯着来自漆黑的楼道尽头，身体微微僵硬。

此时的异响被阴森诡异的楼道无限放大，我的想象也不自主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倘若前方接连着无尽地狱，那浑身是血，尖牙利齿，嗜血如麻，瘦骨嶙峋的妖怪，从墨色中挣脱而出扑面而来，我能逃得掉吗？

声音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敲击在我心上，我汗毛倒竖，紧贴着身后的房门，一动不敢动。也就是刹那，身后的倚靠一空，房门开了！我被一只惨白的手用力拽住衣领，猝不及防被拉入漆黑的空房！

差点被绊倒，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正转头想看清来者何人，却被紧紧捂住嘴巴，“别出声，”那人低声道，是师叔！“仔细听。”他发声时暖暖的气流呼过我的脖颈，有些痒。

我便沉下心，把注意力放在听觉上，企图听出一点风吹草动，却除了受到惊吓而砰砰乱跳的巨大心跳声外，什么也听不见，连方才的异动也消失了。

“咚……”不知过了多久，在我稍稍放松精神时，听到一声轻微的、轻盈的落地声。这声音不是从楼道，而是从楼下传来！难道是那掌柜夜游？我满心好奇，又按耐着听下去。只听得一阵微微脚步划动，接着是拔剑出鞘的摩擦声！

他要做什么！

“老实点！”一个深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就醒悟：店里潜伏着其他人。那刀定已经架在从睡梦被惊醒的掌柜脖子上！我看了看师叔，难道不打算救那掌柜？他却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我问你，今天可有一大一小两个男的来借宿？”那陌生的声音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