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话,怀松起身,挪步,方疾行,可不料他困的久,气血刚苏,力不从心,疾走下,竟一个踉跄,扑通倒在地上。
楼英摇头叹了叹,过去扶他起身道:“这位师父,你的因缘已是了结,可我的还是没结呢,你授我功法精妙,晚辈自当谢之。这样罢,我还是要背你过去,但你行事,与我无关,我全当旁观。”
怀松定心,思忖些许:“也好”
如是楼英负起怀松,直接村子行去。
不多时,到村外,怀松在他背上指挥方向,待绕过一排树林,楼英就来到村尾一户砌了院墙的人家外头。
这户人家看上去颇有些钱资,院宅建的极是气派。
只是这家人眼下好像遇到丧事了,里外挂的俱是白纸灯笼。院内明光如昼,且还有僧人颂经声传出。
楼英在怀松指引下,将他背到后院一个小门前,看准方位,将其放下后,怀松挪步到了小门处,伸手探进一个烂开的板洞内,把里面的门栓拨开,他转身对楼英道:“等下这家有异变,你见时,勿要惊慌,只记得,该走的时候,疾步回庙就好。”
楼英不敢再问许多,只小心跟怀松身后,钻进小门抬头观望,发觉这是一处无人的后院。
院中种了许多果树,中央处还有座假山,环山是个水塘,塘中引的又是一股活水。
耳听潺潺流水音与前院颂经音混在一起,于这小院中回荡,若不是有白纸灯笼扎眼,当真是个妙意无穷之地呢。
两人入院,怀松又反手将门掩了,与楼英一道前行数步,绕过几株挂了青果的果树,眼见忽地一明,映出两道烛光。
楼英走近,发觉烛光是立在供案上的,案子上面摆了大小不同的佛像若干,除外还有不同贡品,香炉,等等·····
怀松见这般事物,忙挪过去,拿了一碗摆好的贡汤,仰头咕咚喝了个干净。
“不错,松子玉米羹,正是合我现在脾胃。”
怀松喝过一碗,见旁边还摆有一碗,也拿来一口咕咚喝落入肚。
楼英看的目瞪。
“师父这是人家摆的贡品,你,你就这么吃了?”
怀松抹把嘴,打了饱嗝道:“这是那些出家和尚做法事,摆坛场用的东西。”
楼英恍然道:“如此说来那些僧人,与师父您是一同的吧。”
怀松道:“哪里是一路,他们是有庙的僧人,他们修的是佛,度的是苍生。我不同,我是无庙无寺的修行人,修的虽也是佛,但度的只是自已。”
楼英摇了摇头。
怀松话里含的意味,极是不平常。
度苍生,按说应该高一层才对,可从他嘴中说出,却轻飘飘脱口而就。
反倒是度自已那三个字,无比的凝重。
苍生,自已,哪个重,哪个轻呢?
楼英摇头一笑间,怀松拉他袖道:“随我来,且找个地方,你与我一同看僧人度人。”
说话工夫,两人绕过大大后院,到前院,避开灯火通明处,找了角落里堆的两块石,两人稳稳坐上去看院子中央的僧人做法事。
楼英起初有些心惊,左右看看,见只有几株矮树挡在身前,他就小声对怀松道:“师父,坐在这里,不怕被人看到吗?”
怀松道:“我等藏身所在是个暗处,身在暗,观明易,身在明,观暗难。”
楼英恍然·····
这边了却顾虑,楼英再看院中情形,见这大院已是搭起了棚子,棚中摆了两口红棺,棚前横列的是一排僧人,他们盘足坐在地上,正两手合十,颂着佛经。在这群僧人后头跪坐的应是这户人家的家人。
家人不多,屈指数过,也就六七位。估计法事做很久了,这些人大多困倦,有的干脆就倒在一旁,盖件轻薄衣服,就这么睡去的。
怀松指着大院道:“你可知这家死的是什么人?”
楼英摇头。
怀松道:“死的是这家一对老人,这户人家姓范,在这青岗村也算是大户了。范老爷今年应是四十有七,年岁不大,身体也是硬朗。”
“两个棺,一个是范老爷,另一个是他夫人卢氏。”
楼英听到这儿,暗道声奇怪,忙问道:“怎么这对人一起死的?是染了暴疾吗?”
怀松:“非是疾病,亦是疾病。实际,这家还有一人却是死在他们前边的。”
楼英不解。
怀松道:“我与范老爷是多年相识了,他习佛,有根基,悟性极高。修的亦是不错。但奈何他夫人是个怒人。”
“怒人·······”
怀松摇头笑了笑道:“其身极易接虚空怨怒之气,于她心中,事事皆堵,事事都能生怒。”
“亦是因于此,她与家中长子儿媳颇为不合。我入定前五日,她儿媳去仓里抬米,不经意间,给她养的一只猫的腿踩断了。”
“范夫人气不过,执杖把儿媳一通打。儿媳委屈难捱,使一把镰刀割脖颈死了。”
楼英长叹口气:“何必,何必呀,这又是何必呀。”
怀松道:“说的容易,因缘皆在里面缠绕呢。那猫是范夫人心爱之物,宠之如儿女般,视作心尖上的肉,怀里搂的至宝。”
“这般的猫是寻常猫吗?那是范夫人命根。她儿媳把她命根损了,她能不怒?”
楼英喃喃道:“是了,这一怒,有理有据。”
怀松又道:“可她儿媳全然无心,每天里忙着给这一家人做饭,由早到晚不得闲,累的如牛如马,仅仅是无心踩了猫一脚,却受这般打骂,你说她冤不冤?”
楼英无奈道:“冤,真的是冤。”
怀松悠悠转头,望楼英道:“这般事,你说如何解?”
楼英长叹:“难解,真的是难解。”
怀松亦是叹道:“世间就是如此,人人云佛堂有真经,西天有真经。可人人都不知,真正难懂,难习之高深经文,就在身上,就在自已家中。”
“可这经,人人都难念呐。”
怀松叹了一句又道:“这便是这件事的初起,初起之后,又有别的因缘缠着。我当时,修为不精,需入深定,悟一个生死念头,是以无法化解,这就上到庙静坐去了。”
楼英道:“师父您不该静坐去啊,您这一走,这,这不出事情了吗?”
怀松拧头,掀衣领道:“看到这里,有一处新疤吗?”
楼英伸手触之,借余光一看,果然那里有条巴掌大小,极其骇人的伤疤。
楼英:“这疤?”
怀松淡淡:“范夫人砍的,使一把菜刀,砍的我。”
楼英又是一叹。
怀松道:“我无奈只好入庙深修。可不想,有人趁机会就行手段了。”
说了这话,怀松把目光远眺,悠悠就落在门口处一个拿碗喝茶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看着不到三十,长的极是普通,只是眉宇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怀松收住目光道:“范家二儿媳,马氏!”
这话方落,楼英忽听不远处树丛中,喵呜······
这就传过来一声猫叫。
再拧头时,他刚好见一条瘸了腿的大黑猫,正一拐一拐地奔灵棚走去。
怀松眯眼,盯大猫身形,使手轻触楼英肋下道:“你看这猫,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