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点头,赞许道:“人生身七情六欲,这七情,这六欲,彼此相纠相缠,一欲落空,就会积久化邪,就会生出邪火来。如此,医心之术,当引欲旁行方可。只是,术法在外人眼中,多显古怪难解,与人相知之道理相反,故自古,少有人用。”
“且这术,不是固定之术,乃是一个随机灵用之术。”
“你那六伯情形,是身欲落空之象。身欲落空,何以补救?唯生死耳!”
楼英一怔,又拱手道:“当如何行事?”
大和尚当即附首在楼英耳畔密语些许。
末了大和尚道:“此事,不可与外人知,更不可让自家心念动摇,如此方能成事。”
楼英咬了咬牙道:“好,为医者,当有大担当,大勇气,此事担当,由我一人领过了!”
大和尚:“好少年,佩服之。我愿助你!只是若此事被人识破,恐要背上骂名。”
楼英道:“为医者,何惧骂名。但求心胸坦荡无私即可。”
大和尚:“好,既这样,我来准备事物,你还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两人细细商议完毕,楼英把大和尚所需物品拿出来,这就转身回家去了。
接下来数日,楼英无事就去六伯家中,温了清茶,与其聊天。讲的无非是,钱是身外物,人无事就好,若人有事,怕是再多钱财,亦难心安。
六伯表面说无事,可内心里,仍旧焦成一团。说钱财无事,能无事吗?这可是毕生积攒的家底。
楼英看在眼中,又说了他前些时日游走,见到灾民种种,还有路上饿死的人,到头尸骨都无人掩埋。
六伯听了也只是陪着感叹罢了,论到自家身上,仍旧是难化开。
如是过了七天。
七天后,楼英再去见六伯,发现药功虽有效,可肝火仍旧有升的迹象。
他又交待饮食,宽慰几句,这便离去,到山上寻老和尚去了。
两人细细商议后,末了楼英又看过老和尚安排的地点,暗暗佩服之余,他就回到家中时时关注六伯,准备行药。
且说这一日,六伯早起,自觉腿上筋痛的厉害。先是到院里活动腿脚,待饭后,食过一碗粥,就推院门去自家地里看看庄稼长势。
六伯是个务实之人,即便从前杭州生意好时,他每天亦都要去地里看看庄稼。在他看来,这些粮食才是实在之物,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天下乱成什么样,人都是要吃饭的,是以,这些他最为关心。
晨雾还没散去,六伯走了小半时辰,到了地头,负手细细看庄稼长势。走过一圈,正要离去时,忽地他看到地上落着枚铜钱。
这是谁人丢的铜钱?
六伯拾起,四下打量,除去弥漫雾气,附近再无旁人了。
他忖了忖,没多说话,只把铜钱揣到怀中,待又要走时,发现地上又现了一枚。
咦······
六伯暗感不对,遂低了头,细细查看。
这一查,果然,又让他找到了三枚,沿这三枚钱的路线,六伯又朝前走。不足五步,他又找到了一枚。
六伯观这钱,心道,这定是哪家流民路过此地落下的,待我好生寻寻,全当补我损的钱财了。
拿定心思,六伯索性低头,弯腰,一路寻钱。
这一寻,绕了几圈,就寻到百药山脚下了,待在山脚下寻到三枚钱后,他又顺了山谷一路来找,向山里走了小半时辰,六伯已是寻到了近百枚的铜钱。
这下六伯心里乐的,开花一般,真把这当作老天赏赐了。
不想,走着,走着,拐到一处山凹时,六伯脚下忽地一软,扑通········
这就跌到了一个深深大坑里。
坑极深,万幸坑底堆了许多树叶,是以六伯没让腿脚伤到。
他惊恐下,先是大声喊,救命,救命。
奈何此地,是一处背阴山地,附近即没农田,也罕有人走这条路上山。
六伯喊过数声,只喊的声音嘶哑,却根本无人搭救。
绝望之余,他欲爬上坑外,奈何这坑挖的太深了。根本就爬不上去。
六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胡乱在树叶丛中寻找,欲找个树枝,木棍来撑脚,可没想到,他这一探,手指在乱叶中竟翻出了一副黄白的人骨架出来。
啊!
六伯一声惨叫。
吓的缩成一团,看也不敢看那骨架。
苍天呐!救我啊!
六伯苦苦求着,喊着,奈何年老气力不济,喊过几声,就没了力气,遂堆坐坑边,背了头,不敢看那骨架。
如是,挨了几个时辰。
六伯又饿,又渴,想再喊,身上却已无半分的气力了。
眼见求救无望,六伯偷眼看那人骨架,心中暗忖,想来,这应是丢钱之人吧,只是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以致这人身陷坑中,活活······活活的饿死。
想到饿死二字,六伯这才明白。
他怕是要死在这坑里呀。
来人呐,来人呐·······
六伯又喊了两声,见无人答应,就凄惨惨地,倚坑壁睡去了。
而在六伯跌落坑中这一天光景,楼塔出动了许多人来寻他。可无例外,无人寻到此处地方。仅是在他家地里,寻常上山的路上,百药山深处,来回的找寻。
外面的人寻着,六伯在坑内,已是气息虚弱。
他脑中忆起许多事来,生身之时诸多事件,在脑中一一浮现。
钱财,身外物,等等一切,已全然落空了。
如今,只剩下这将死的性命·······
不知阎王几时收呢?
六伯暗自忖着,想着连日的倒霉,他不由就从眼中流了两行浊泪,独自悲悲哭起来了。
这一哭,却是止不住,直至最终,哭声大作,泪流不止。
这边六伯在坑底哭。
坑外,一堆碎石后头,楼英和大和尚正紧张地听着坑内动静。
转眼,待楼英听到哭声大作时。
大和尚拍他肩小声道:“好了,好了,且让他哭一会儿,哭个痛快,我等再把那棵竖起的枯木推倒在坑中就行啦。”
楼英长松口气,后又问道:“大师父,此行此举,有何理呢?”
大和尚:“哭是泄郁之法,凡心事有结者,大哭一场皆安。这是其一,其二,七情六欲之灾,大不过生死。生死面前,一切钱财,情爱,统统为空。你这六伯,经历这番生死,逃出了生天,当再无挂碍。”
楼英坐到地上,喃喃语道:“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医心之法,竟是如此······”
大和尚道:“是了,此法贵在一秘,守不住秘,当无用。”
楼英点头,这就起身过去,把一棵正对大坑的枯木轻轻一推,放倒在坑中。
呼啦啦,枯木落坑,搭在里边,先是给六伯吓一跳,末了,待其看清真相,老人家仰面含泪道:“天不亡我,不亡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