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忽一日，鞑子来了个官人。他说要征收何家的家业，要收家产，要收大宅，要收何家有的一切。”

“何家不从！不从啊！”

何小柔眼中含泪，嘶吼道：“那家中，尚有几万斤粮食，是接济饿荒灾民用的啊，不从啊！”

“那官人没说什么，他含笑走了，只是夜里，那天夜里，来了一伙蒙面的恶人，手执了钢刀，把何家五十余口人········”

何小柔已是泣不成音。

稍许后，她缓言道：“万幸，当年何家接济过一个苗人。苗人知何家有难，不远千里，跑死了一匹马过来报恩。可叹，晚了一步啊，一步。”

“她只抱了一个哭傻的丫头回去·······只抱了一个哭傻的丫头回去。”

何小柔喃喃语着，泪已成行，如珠坠地······

楼英在崖上听的心惊胆战，他只知何小柔是让湘苗人养大的汉人家儿女。可他万没想到何小柔竟有这般凄惨过去。一户人家，几十口人命呐。

二十年前······?楼英掐指算过，忆起长辈们仿佛说起，那年月江浙大地闹起饥荒，饿死不少人呢。楼塔山清水秀，极少遇灾年，是以那年楼塔没怎么受灾。何小柔说这事，估计当时是鞑子急需粮草，无处征收，就盯上何家。何家要济困灾民，自然不肯交粮。不交粮，便只是一个结果。

杀！

满门斩了，夺你家粮食，埋了尸体，收刮财物，最终一把火烧过了事。

这般楼英曾听人讲过许多，可如今从经历之人何小柔嘴中讲出，却又是一番别样味道。

楼英能体悟她的不易，心中悲惨，是以伸手轻轻拭了下眼角的泪。

何小柔忽地摇了摇头，止住泪水，脸上生起抹狠色，厉声道：“我拜师后，习了术，就将自家性命根本压在了恶狱深处！这般做，我何小柔此生只为一件事，那就是杀尽天下的鞑子！只为这一事！我甘愿逆转命局，死坠炼狱根底，永世不落胎宫轮回！”

楼英听这话，不觉怎样。

倒是谷底妙师父和喇嘛听这话，二人俱是一震，复又用惊异目光盯着何小柔。

妙师父此际念过声佛号，两手朝何小柔合十道：“姑娘啊，我问你，当年杀你家人的鞑子，你可除去？”

何小柔冷然：“我出山就一路暗访，用了四年时间寻到他，而他······”

何小柔嘴角撕着残忍道：“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我让他受了三月的苦，再当他面，杀了他妻儿老小一家人。”

妙师父打个哆嗦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放不下执念？”

何小柔道：“我誓要杀尽这天下鞑子，无论男女妇幼，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吼到这里，何小柔几近失声，眼中赤赤的全是血丝。

楼英不知何小柔习的是何术，做的何法，他只觉这女子此时身上正念全无，除去滔天杀念，恨意，怨气，再无他物可寻。

他摇头，叹过口气，再向谷底看去时，何小柔脸上又多了层诡笑：“咯咯咯，我知百药宴的事，我更加知，会有许多富贵鞑子，官人来参这百药宴。哈哈哈，好不痛快，好不痛快。我虽失了庄中布局，可却得这一条千万年难遇的奇物，哈哈哈，给我杀！”

何小柔一振臂，肩上怪蛇似得号令般，唰的昂起蛇首，咝咝吐出蛇信，从她肩上滑落，掩在草丛中，疾速奔那几人遁去。

妙师父大惊失色，闪身一把搂过金姑娘退到后头。

喇嘛则一翻眼，霍然起身间，仰头大吼：“吽叭赫赫，母巴，努，萨陀啦！”

一声吼过，他从怀里掏出三头尖，仿似个三棱的剑刺物事。他将这物反转，张口，噗，一刺破开舌根，又努嘴，噗······

将一口烈烈的心头血喷在了地上。

“豁，哈！”

又一声吼过，喇嘛脖上青筋暴起，脸上肉一阵阵抽动，手中拿了剑刺，半蹲在地，全神盯那条怪蛇。

楼英看喇嘛，他觉这喇嘛身上气场亦是怪。

不似他见过出家人那般的清净，淡然，这喇嘛身上有的全是浓浓杀灭之意。

此际，怪蛇冲到喇嘛近处。突然，它停了下去势，好像对喇嘛喷出的血极为畏惧，反复探首几次，均不敢前行。

何小柔见此急了，伸手掏怀，取出一个黑黑木偶，低首对木偶念叨了几句什么。复又从身边袋子取出一把砂，她冲了两步，哼过一声后，扬沙，又把木偶一掷。

说来怪异，砂落地，呼的一下，竟腾起数道蓝幽火苗。那木偶跌到火中，让火苗一烧，空气砰的一声，似什么炸开。

几乎同时，怪蛇又如得令般，嗖，原地蹿起近一人高，疾扑喇嘛。

喇嘛啊哈！

大吼一声，执剑刺一刺。

这一刺，正好钻在了怪蛇身体中间，噗的一下，黑浓血喷了喇嘛一脸。

怪蛇受重创，正要退缩。何小柔却立在原地，手中掐了个诀，一只脚猛地跺地，并不时摇动头颅。

几下做好后，何小柔再抬头，眼中黑瞳不见，取代是一片布了血丝的眼白。

她冷哼一声，把手中诀一变。

怪蛇拧动身体，缠上了喇嘛手臂。

喇嘛奋力撕扯，怪蛇闪避间，一拧头，稳稳咬在了喇嘛的鼻子上。

喇嘛大吼之余，一把掐住怪蛇七寸，拧身一扑，将其压在身上，手执剑刺，对准蛇首一番乱刺。

眨眼间，怪蛇七寸以上位置就化成一滩的肉泥，可身子仍旧扭曲，缠了喇嘛的脖子。

喇嘛撕扯间，全身剧颤，怒目满瞪，大吼了一声哈······

两只眼球噗的一下拱出眼窝，七窍内，鲜血汨汨而出。

楼英看的是全身颤抖。

而场中何小柔眼见喇嘛惨死，她咯咯咯怪笑了三声儿，扑通，一头扑倒在地上死去的士兵身上再不动弹。

呼·····

一缕清风过，万般杀念空。

妙师父合手，面对苍天，高声诵了一句佛号。

金姑娘环臂搂了她腰，只是不停抖着。

再看那华服蒙人，此际已是面色惨白，瘫软跌倒在地，不停哆嗦了。再细看，亦不难发现，这蒙人二便居然失禁。

华服蒙人身份地位应是不低，可惜了，他辱了先辈的英名。

楼英见此，不知该不该下去，只是坐在石上，静静叹过几口气，再扭头望谷底，见那一地的惨象，不由悲从心中生，他又摇了摇头。

人是天地化生灵物，因何至此，因何至此呢？

楼英不解，不通！反复捶过手掌，再抬头时，却见远处几个灯笼正上下闪动地朝这里移来。

这又是谁？是杀念冲天的人，还是贪欲横生的官？

楼英喃喃念过一句，心中忽地生了一念，他要回家，要远离这般恶事，回家中，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