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刚下朝回到家里,听天门说要他去找穆彰阿求药,面露难色。穆彰阿称病不出他最清楚是何原由,这个非常时期,他避之惟恐不及,岂肯招摇过市,自找麻烦。
曾国藩推托道:“穆中堂生病在家,心情很坏,此时不去招惹他为好。”
“可是,太医说只有他有法子弄到砒石,不求他还能求谁?关乎人命的大事,请曾大人就为难一回,帮天门这个忙吧?”
“那个病人与你是何关系?”
“萍水相逢,毫无关系,”天门说:“我既然遇上了,便不能眼睁睁瞧着一个大活人暴死街头。我想若是曾大人遇上,也会出手相救的。”
曾国藩当年寄居京城,穷困潦倒时,受过许多人的帮助,他深知人在穷途末路时的凄惶。
“那倒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按说我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你不明白,现时下穆中堂的处境很微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这时候去他家,怕得是小人知道,会生出许多是非。你能否再想个法子,找个别的什么人……”
“只有曾大人最合适,再说我也不认识能进得去穆府的人啊!”
“黄爵滋黄大人呢?你们不是很熟吗?”
“他如今告老在家,依穆彰阿的德行,怎会把黄大人放在眼里?”
曾国藩苦笑道:“看来,你是非要我出头露面不可啦!”
“那丁鹿鸣是湖北人,曾大人是湖南人,你们算是半个老乡,按理说我是外人,您帮他才是应当应份的……”
“他是湖北人氏?”曾国藩道:“这个忙是应该帮,罢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只好去走一趟了。”
天门说:“既然曾大人有诸多担心,我便不随你去吧,我在远处等你消息如何?”
“这样最好。”
曾国藩平日里进穆府从不需要通报,这会儿门房受到穆彰阿的训斥,不敢擅作主张,赔笑道:“曾大人请稍候,今儿不比往日,老爷子正生气呢,我还是去回一声的好。”
曾国藩怕门房回来说穆彰阿不见客,那时便不好再硬闯了。笑道:“不用,若老师怪罪下来,一切有我替你担待。”
曾国藩径直朝里走,门房胆战心惊地紧随其后。
穆彰阿看见曾国藩进来,瞧了瞧他身后畏畏缩缩的门房,摆摆手,让那门房走开。
“伯涵,这时候你还敢上老夫的门,真难为你啦。”
“老师何出此言?”曾国藩装作不知情,道:“您是我的老师,我来看望您,有什么敢不敢的?”
“史正的事情外面没有什么谣言吗?”
“史正有何事?庄家的案子已经具结,江仁轩和狼五判了斩立决,其它涉案官员,发配的发配,罢免的罢免。外头只说惠亲王和老师领办此案,公正透明,大快人心,不曾有什么非议啊!”
曾国藩这番话另穆彰阿深受鼓舞,道:“外头真这么说?”
“学生怎敢欺瞒老师?大臣们正预备着奏陈皇上,为您和惠亲王请赏呢,学生在联奏上签了名才过来的。”
穆彰阿点头,他当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怕外头人言可畏,那些御史言官得知史正处罚得轻,抓住不放,闹起来惊动皇上,再生变故。既然无人抵触此事,再好不过了。
穆彰阿拉着曾国藩的手,问长问短,有意无意地提起皇上围猎的事情。
曾国藩在内阁当差,这件事自然无法回避,只好一一如实回禀。
穆彰阿获悉朝中大臣们,为立储的事正蠢蠢欲动,不由动了心思。
他想,这时候,在家中坐以待毙绝非上策,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若惠亲王遂了意,扶四阿哥上马,腾出手来未必不会收拾我。
穆彰阿想,即然史正的事情翻过一页,我不能再托病不出了。此时应该去朝中坐着,为使惠亲王放心,一言不发便是。一句话不说,也是那些心腹大臣们的主心骨,让他们放手一搏,把六阿哥弄成储君,到那时,惠亲王投鼠忌器,就不敢轻易动我。
穆彰阿想着,言语之间便露出复出的意思。
曾国藩不愿他去朝中多事,便有意拿话堵住他的念头,道:“内阁里的老臣们听说老师病得不轻,托学生捎话给您,让您安心养着身体,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听他说出这话,穆彰阿再想销假复出便不好找借口,才说病得不轻,哪有这么容易就大安的。
穆彰阿生气道:“那帮老家伙,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叫我安心,我怎能安得下心来。”
曾国藩道:“不管他们如何说,老师只照自己的想法做就是了。”
穆彰阿费尽心血,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穆党”,被惠亲王借因庄家一案,拆得七零八落。
尤其是穆彰阿的幕后军师史正被镇压,对穆党的打击最大。
眼见着惠亲王的矛头直指穆彰阿,皇上又不置一词,穆党顿时人心涣散,装傻自保的有之,反戈一击的有之,总之是完全貌合神离,气焰渐灭。
穆彰阿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免心生悲凉。这时候曾国藩的到来,令他倍感欣慰。
别说曾国藩求药,就是再宝贵的东西他也毫不吝啬。
穆彰阿一反常态,将曾国藩送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