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亲王甚是不悦,道:“一国之君,关乎国家兴亡,百姓安危。国有明主,是天下百姓的幸事,自古以来,多少朝代,因一人废事,一人成事。立明君是为国为民做功德,在这关口,还有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天门竟无言以对。手中握着茶杯,水已经冷了,忘了喝下去。
惠亲王夺过他手上的杯子,将水浇在火盆里,木炭火升起一股白烟,眼看着火苗变暗,然后慢慢熄灭。
“你看这炭火,无论曾经如何红火,只需一杯水便灭了。可是若要重新引燃它,便没有这么容易,需要翻锅倒灶,抱柴生火;要让这间屋暖和起来,更是得花费一些时辰。大清国如今就是这火盆,添一把火是希望,浇一杯水是绝望。这些年,国家外忧内患,早已不堪一击,你是愿做添火人,还是要做浇水人,自己仔细斟酌吧。好了,本王倦了,你也去歇息吧。”
惠亲王说完,瞧着天门,眼里满是期待。
天门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大清国可不是火盆,是火炕,撤了火也能暖和到天明。”
惠亲王见天门竟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气得鼻子都歪了,哼了一声,对外面叫道:“来人啊,请邵公子去歇息,明日送他离京。”
天门说:“王爷,你不能赶我走啊,我要和若兰姐姐一起回去。”
“你做梦吧,这儿是本王的府第,谁走谁留由本王说了算。”
“那是,您能当半个大清国的家呢……”
“你说什么?”
惠亲王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天门笑说:“我的意思是说,连天门这条命都是您救下的……天门恭敬不如从命,不要您朝外撵,明儿我自己会走。不过王爷对天门有救命之恩,天门知恩图报,有一句话要送给您……”
天门说了半截话,犹豫起来。
惠亲王着急道:“你要说什么便说,少跟本王打马虎眼。”
天门瞧着地上烧得黑乎乎的火盆,字斟句酌说:“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
惠亲王知道这是《道德经》里的话,下面还有两句,是“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你想说什么?本王可没心情和你猜闷儿。”
天门说:“天机如此,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王爷保重。”
天门深深一揖,转身回房去了。
惠亲王琢磨了一夜,没有想明白那两句话是何意,听着鸡叫二遍,到了该早朝的时辰,不敢耽搁,忙去洗漱更衣。
惠亲王出门上了轿子,又想起那两句话来,吩咐管家道:“看好邵天门,不许他走了,我回来有话问他。”
天门一夜睡得踏实,直到天光大亮,才懒懒地起来。
管家昨晚上得了惠亲王的话,已经和天门打过招呼,让他准备好,天一明便离开王府。
因此天门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去找若兰道别。
不想早起王爷改了主意,又不许天门走了。管家摸着头脑,不敢大意,见天门起来后,忙又去讨好他,说王爷还有话说,让他在府上好生呆着。
天门哪有如此老实,他可不想掺和进立储之争里。
瞧着王府的人不注意,也不及和若兰告别,便悄悄溜出了王府。
天门出了惠亲王府,拐上大道,奔正阳门欲出城回涿州。
走不多远,听见肚内咕咕直叫,想着还有许多路要走,得先填饱肚子要紧。便朝路边一个粥铺走去。
天门进到粥铺里面,要了一碗粥,四个肉包子。在桌前坐下,拿起包子正要朝嘴里送,看到不远处一棵枯树底下,倚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
那少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寒风里拖着青鼻涕,瑟瑟发抖。少女头发上插着草棒,不用说,这是要卖人的。可是却不见有人跟着,难道还有自己卖自己的?!
天门觉得奇怪,再朝那少女脚下看,地上躺着一人,衣不遮体,身上撒了些稻草御寒。
天门自言自语:“我做不了大清国的添火人,却可以给眼前的可怜人添些温暖。”
天门抓起四个包子,向那少女走过去。
@程小程1天门走到那少女面前,把包子递给她。
那少女并不接包子,跪倒磕头,泣道:“少爷买了民女吧!”
天门拉她起来,那少女瘦骨嶙峋,身子很轻,天门向上一提,便像提起一件棉衣似的,将她拉起来。
少女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期望。
天门一松手,那少女“噗通”一声重新跌坐在地上,依然跪好,磕头不止:“少爷发发慈悲,救救我哥哥,他快要病死了。”
天门蹲下身来,仔细打量地上躺着的那人,见他眼窝深陷,眵目糊蒙住双眼,浑身散发着恶臭。
“他得的是什么病?”
“民女不知,哥哥在来京城的路上就病了,忽冷忽热的,还不停拉稀,硬撑到前天,昨天夜里便人事不醒。我们早已身无分文……少爷,哥哥是民女唯一的亲人啦。您行行好,买了民女吧!我要救哥哥啊!”
天门本打算送她们几个包子,以解一时之饥,哪想被这少女缠住。他本善良,此时眼瞅着这少女的惨状,竟再不忍心走开。
“你们从哪里来?怎么落到这种境地?”
原来这兄妹俩是湖北汉阳府人,哥哥叫丁鹿鸣,妹妹叫丁小香。母亲早已病死,父亲是湖北绿营水师的水手,在与英作战时沉船殉国。
丁鹿鸣读书颇为用功,每试必中,前年中举后,他信心百倍,认为只要参加京试,一甲头名状元必是他的。
这丁鹿鸣生性清高孤傲,在乡里少有朋友,父亲亡故后,也不与亲戚来往,只和妹妹相依为命。为赴京赶考,去年秋天,他们把家里的房屋卖掉,携妹同行,一路省吃俭用,靠着一双脚走了一年多才到京城。
天门听完他们的境遇,不由感慨万千:“这是何苦呢,连命都不要了,要那功名何用!”
丁小香却很维护哥哥,道:“我们父母双亡,又无生活来源,靠那几文钱抚恤,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哥哥便是要争一口气,光宗耀祖,振兴门楣,只是时运不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