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更——天门和响地正在服侍严氏用药。自从上次被砸伤后,严氏的双腿失去知觉,瘫坐在床上,须臾离不开人。
天门出来见客,朝曾国藩作了一揖道:“给曾大人请安。”
曾国藩引他见过文祥,道:“令尊令慈一向可好?”
“都好着呢,只是家慈的双腿伤着了,行动不变。”
文祥打量天门,见他面如暖玉,双目有神,言谈举止中透着儒雅,不由暗叹,这孩子果然不同寻常,别人的神韵露在脸上,他却是从骨子里发散出慑人的气魄。
文祥道:“在京里常听别人提到你,一直无缘相识。巧得是,今日在石经山读了邵公子的诗,恰好曾大人和你相熟,因此才来打扰。”
“让文大人见笑啦,晚生哪会作什么诗,文字游戏而已。现在想来,石经山乃神圣之地,晚生原不该那样放肆的。等我回去便洗掉。”
曾国藩道:“洗掉岂不可惜,不如找工匠刻了,也算一段佳话。”
“曾大人这是在笑话晚生呢。”
曾国藩提出要借住一宿,明日回京。天门当即应允,并回了父亲。知理出来见过曾文二人,请段小中要来酒菜,热情款待,直吃到半夜方休。
席间,知理问起庄家案子的情况,当着文祥的面,曾国藩不敢细说,只拿一些无足轻重的话搪塞他。
天门说:“这案子办得也太缓慢了,都过去三个月了,竟还没有审完查清吗?”
曾国藩道:“此案牵涉甚广,怕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天门说:“不知若兰姐姐怎样了,她孤身一人在京里,着实令人牵挂。”
文祥道:“这里离京城不远,你要挂念她,可以前去探望啊。”
曾国藩笑了。文祥问道:“涤生兄何故哂笑?”
“我非哂笑,而是赞许文山兄善解人意。天门,你若有意,明日可随我们一起进京。”
天门说:“好啊,我们说定了。”——《大国隐士》程小程|著版权所有
曾国藩不露山水,便把天门带回了京城。
天门经一场大火,身上原是受了烧伤的。伤虽不重,却要脱一层皮,脸上也险些留下疤痕。
多亏了段小中。
段小中在涿州衙门混事,为人随和,处事周全,涿州地界的三教九流,七行八作,没有不熟悉的。
邵家在江宅住下后,天门照了镜子,见自己面部烧脱了皮,以为要毁容,十分的闷闷不乐。
段小中笑道:“无妨,我给你请个郎中,用了他的药,保你比先前还要光彩照人。”
天门不信,知理也不信,他们知道烧伤最难治,从没听说谁烧坏了皮肤,可以恢复如初的。
段小中出去半日,果真带回一个专治烧伤的郎中。那郎中用祖传秘方,调制药膏,替天门疗伤,涂抹七日,天门竟真的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被火烧过。
知理忍不住惊叹:“老话说得真好,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有这一手绝活,可解世间多少人的痛苦啊!”
天门持镜端详,喜不自禁,说:“树活皮,人活脸,有脸才好见人。”
天门算又躲过一劫。更奇的是,经火这样一烧,他身上换了新皮肤,整个人也似脱胎换骨一般,说话行事,立刻便老成持重了,完全不见十几岁少年的痕迹。
他自己没有发觉,知理却看得真切,只是不便明说,独自在心里纳闷。
吃一堑,长一智。经一事,长一岁。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且说天门随曾国藩进京,三人坐在车里,谈古论今,追史讲道,不亦乐乎。曾文二人满腹经纶,开口闭口引经据典,甚是风光。
哪知,他们说的事,用的典故,天门无一不晓,甚至有些见解,超出曾文二人的想像。
文祥喜欢读三国,尤为推崇诸葛孔明。
天门不以为然,说:“你要说‘三国志’,我不和你争论,你要说‘三国通俗演义’这本书,我劝你还是不看罢,那是一本污人耳目的荒谬之作。”
文祥有些不快,心里说他也太狂傲了,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或许有些天赋,强记硬背几本书,竟敢对前人著作指手画脚。
文祥道:“呃,我倒要请教。”
天门笑说:“一本三国演义,讲得全是背信弃义,尔诈我虞;宣扬的全是流氓文化,草菅人命。”
“何出此言?刘备孔明惺惺相惜,关羽张飞义薄云天,哪儿有你说那般不堪?”
“刘备孔明借荆州,赖着不还,便是天下第一背信弃义。关羽张飞杀人如麻,便是世间少有的草菅人命。如今人人拿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称他勇猛,却没看到他滥杀无辜,一路背负多少血债。这不是流氓行为吗?”
“两军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不叫滥杀无辜。”
“关羽为报答曹操不杀之恩,斩颜良诛文丑,为借道逃跑,过五关杀六将,全是滥杀无辜。义和德俱失,不知后世因何尊崇关羽。”
曾国藩道:“这是说书的手法,有一扬必有一抑,为突显关羽,自然要如此表现,不能说他是流氓行为。”
文祥道:“不和你说这些,你来说说孔明的智慧如何?”
“历史上真实的孔明或许有些智慧,三国里的他却是荒唐可笑至极。他那些智慧,顶多算是小把戏,连小聪明都算不上。”
“为何有这种评价?”
“既然孔明有大智慧,马稷是何种人他岂能不知?为何要马稷去守街亭?”
文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以此表明孔明非完人。”
“还有七擒孟获,你也说两军交战,你死我活。他竟有闲心拿战事当游戏,捉了放,放了捉,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粮草军心全不顾,这是兵家大忌,真打起仗来,这样玩法,不等收服孟获,先把自己玩死了!”
曾国藩和文祥面面相觑,仔细推敲,天门所言似乎并非没有道理。
文祥知道天门颇有神通,以为仅是先天的才具,并无后天之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读多少书呢。没想到他对三国研究得这般透彻。
虽说天门的话颇值得商榷,但是像他这般年纪,不循规蹈矩,能有如此见解,已十分难得。
文祥道:“如今的大清国,虽然鸿学大儒蔚为壮观,但皆是死读书,八股文,放眼看去,一派暮气沉沉,全无蓬勃气象。大清国要想振兴,还得有像天门这样不守陈规,敢于突破之人。天门,你去参加科考吧,将来为国家出一份力。”
天门摇头:“我也是小聪明,登不了大雅之堂。将来的大清国,有曾大人和文大人足矣。”
文祥对天门相知不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曾国藩则不然,他听见天门如此说,心里一动,紧盯着天门看了半天。
三人进了京城,曾国藩推说惠亲王闭门谢客,他和王爷不熟,不便打扰,请文祥将天门送入王府。
文祥道:“涤生兄与王爷不熟,王爷对你可是仰慕已久。只因你是穆大人的门生,他不便结交而已。如今朝中空缺颇多,王爷又如日中天,涤生兄何不借此机会见一面?”
文祥心底无私,全然为曾国藩着想,倒让曾国藩有些脸红。
他道:“文山既然如此说,我岂敢不识趣,多谢贤弟美意啦。”
天门说:“满人汉人有别,一个敢说,一个敢想,二位大人不分伯仲。”
曾国藩不免又多心起来,怕文祥猜疑,忙道:“天门,满汉早已成为一家,在王爷面前千万不可说这种话。”
文祥没有听说天门话中有话,只对满汉有别深有同感,道:“涤生兄不用言不由衷,天门说得是,满汉有别正是大清国的弊端所在。”
曾国藩忙道:“文山,莫议国事。”
“我说我的,你不必紧张。休看如今朝廷口口声声说重用汉臣,其实谁都知道,全不是那么回事……”
“文山,不是我有顾虑,这话可不能乱说,朝廷很倚重汉臣的……”
文祥冷笑道:“倚重汉臣?如今旗人把持朝政,不在旗的满人都难有出头之日,我不知道他们倚重哪个汉臣了!要真做到满汉一家,不分你我,哪有虎门一败,哪有城下盟之耻!坏就坏在亦山、琦善那帮自诩旗人精英手里,要是由着林则徐打到底,岂容英夷那些洋鬼子嚣张!”
“文山,越说越不像话。天门不过随口一说,竟招出你这许多荒诞的话出来。快别说了,前面便是惠亲王府了。”
“我偏要说,不能说满人全不好,至少有些地方是不及汉人的,大清国如此大的疆域,光靠满人旗人,怎能不出乱子……”
“文山,你今儿是怎么啦?这么多的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