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的分析,听着入情入理,全无漏洞。
曾国藩听得心惊肉跳,张口结舌。若真如穆彰阿所言,惠亲王太可怕了。他不敢想象,等皇上驾崩时会发生什么事。
穆彰阿侍奉道光几十年,对皇家内幕一清二楚,他的话,发自肺腑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总之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曾国藩不想掺和这些事,但是有穆彰阿拖着,想明哲保身何其难也。
“老师,您讲的这些毕竟是皇帝的家事,我等做臣子的,无法左右啊。”
“是啊,咱们只是看戏的人,台本写得什么,怎能知道。不过做些无关痛痒的补救还是应该的,总不能眼瞧着天下大乱吧。”
“如何补救?”
“咱们能做到的,只有多保住些老臣,留些牵制,让惠亲王有所忌惮,这便是尽到做臣子的心了。”
“依老师之见,该如何做?”
“如今惠亲王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老夫以为,只有把天门请来,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曾国藩点头:“学生明白了。”
“你并未全明白,不是我要见天门,而是把天门送入惠亲王府。”
“只是不知惠亲王肯要他进府吗?”
“庄若兰在邵家多年,他前去探视,惠亲王总不会这个人情不给吧?你只需告诉天门,要若兰请求结案便可。凭天门的智慧,老夫相信他定能说服惠亲王。”
曾国藩并不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出了门,曾国藩却很是踌躇了一阵子,他要想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做到不显山不露水,既不得罪穆彰阿,又不能若恼了惠亲王。
两虎相争,他并非猎物,为何要夹到当中去呢。
曾国藩受命去请天门。
此次要把天门送入惠亲王府,可不比上次只是悄悄见一面。
天门进王府后,如果说动若兰,向惠亲王提请结案,合了惠亲王的心意还好,要是抚了他的意,定会对曾国藩心生芥蒂。
曾国藩是穆彰阿的门生,这在朝中谁都知道。穆彰阿结党弄权,皇亲贵戚对他颇有微词,这个曾国藩也知道。
皇上下完立储密诏后,那些王爷权臣们冷眼瞧着呢。朝中大臣莫不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唯恐稍有不慎,为将来留下隐患。
这个节骨眼上,和谁走得太近,惹谁不高兴,都非上策。
曾国藩到底想出一个办法。
他邀上好友,工部主事文祥同往。
文祥是正红旗人,字博川,号文山,道光二十五年进士。文祥不仅和曾国藩颇为投机,也为惠亲王所青睐,有他在中间穿插,惠亲王定然不会有疑。
曾国藩挑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声称带文祥去个好地方。
文祥敬佩曾国藩的学识,最喜欢与他一起郊游唱和。
“涤生兄,你刚升任内阁学士,公务繁忙,怎会有暇出游?”
“哈哈,我这内阁学士乃闲职,有的是空闲。倒是文山你在工部,怕是成日忙得两头不见太阳吧。我这是为你着想,从来没有能做完的公务,不如忙中偷闲,出去散散心。”
“多谢涤生兄替我着想,不知你找到什么样的好去处呢?”
“离京城不远,在房山那里有一座石经山,文山可听说过?”
“听说过,知道那山上有万余块石刻经文,始自隋唐,止至前朝,其中不乏书法精品。愚弟一直想去瞻览,苦无机会,今日得以与贤兄同往,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说笑着让仆人装了酒菜茶点,驱车离京,晌午时分便到了石经山。
在山脚下停好车马,先吃些饭食,饮了几杯酒,便沿山路去赏经石听泉声。
初秋的石经山,山葱石秀,凉风习习,比枯燥闷热的京城不知强多少倍。文祥迎风而立,大呼痛快。
曾国藩道:“大好河山,美景如画,文山何不一抒胸臆,赋一首诗。”
“此景此情,是该有诗才好,只是这几日案牍劳神,头昏脑涨,一时无法成韵,请涤生兄先来吧。”
“好,愚兄就抛砖引玉啦。”
曾国藩略一沉思,徐徐诵道:
抽得闲身鹤不如,高秋酒熟鞠黄初。
便驱天驷识途马,归钓江乡缩项鱼。
往比已清随毂转,今来身世似舟虚。
不须更说知此早,且喜尘缘尽划除。
文祥拍手赞道:“好诗,好一个‘抽得闲身鹤不如!’愚弟自愧不如。”
曾国藩心里却说,他是抽得闲身,自在如鹤,我可是身负重托,心里揣着一团杂草。该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将他引到涿州去见天门呢?
曾国藩正绸缪间,文祥在前面石壁前站定,唤他道:“涤生兄,你过来看,这遍山石刻,却在此处有手书的墨迹”
曾国藩走近前去看,见石壁上工工整整书写着一首七言绝句,文祥读道:
问道层林几度春,
高踪远迈渐无痕。
山光照眼长迎客,
野色澄心未染尘。
文祥道:“可是巧了,这首诗最后一句与贤兄最后一句,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曾国藩看落款,上书:石经山人邵天门。
文祥笑道:“这定是个半吊子书生,落款如此啰嗦。”
曾国藩见竟是天门的书壁,顿觉柳暗花明,眼前一亮。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引文祥去见天门呢,天门便帮着来破题了。
曾国藩不由喜上眉梢。细琢磨诗句,忽觉得天门像是知道他要来,故意在此留诗指点自己。
“邵天门是邵如林的孙子,皇上曾破格准他在上书房伴读的。怎么,文山不曾听说过吗?”
文祥一打愣神,道:“原来是他?被人称作神童的天门?你能确定这首诗是他所作?”
“不是他还有谁,邵家几年前迁回老家石头城,由此下山不足十里便是。”
“是了,也只有他,敢在遍布经文的石经山上挥毫泼墨,不过这首诗确是不俗。涤生兄,你与他熟不熟?我们下山去会一会他如何?”
没等曾国藩借题发挥,朝天门家里引文祥呢,文祥竟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曾国藩喜道:“我们当然熟,多年前一个夜晚,那时我寄居文庙,邵如林带天门逛到那儿,我们见过一面……后来还有过几次交集。”
“既然你们熟识,再好不过,反正今天我们赶不回去,索性去邵家借住一宿,让我好生领教领教天门的神奇。”
“今天不回京,不怕误了你明早点卯?”
“既来之则安之,‘抽得闲身鹤不如’嘛!”
“好,我便舍命陪君子啦。不过,我听说邵家现已移居涿州城,住在江家,就是惠亲王正办的案子那个人犯家里。”
“怎么住到人犯家中?”
“说来话长,走吧,我们边下山,我边讲与你听。”
曾国藩在内阁办差,对庄家的案子一清二楚,文祥只是工部主事,每天转公文发通告,接洽地方官员,为琐事所绊,无暇顾及其它。
当他听到惠亲王为庄家的冤案,怒发冲冠,顶着重重阻力誓查到底时,既喜且忧。
“惠亲王能有这般血性,真令人想不到,为一个落魄女子,不惜得罪朝中大臣,更令人想不到。真不明白他何致如此,当年与英开战,他也不曾动怒过啊!”
“是啊,想是王爷见朝中乱得太不成样子,皇上又心有余力不足,因此才借机整顿朝纲,为将来开创新景象。”
“为将来?那必是皇上有意放手让王爷做得喽?不知这一次惠亲王能否一扫阴霾。”
文祥陷入沉思。他虽仅是工部主事,却因是旗人,对大清国颇有忧患意识。公务之余,常读些《资治通鉴》之类的书籍,疑今察古,希望从中找到突破之法。
曾国藩引文祥去见邵天门。
到了江宅,迎出来的是段小中。曾国藩问他邵家可是住在这里。
段小中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却也有所警惕,恭敬地回道:“回二位老爷,邵家是住在这里,不过惠亲王有严令,邵家与庄家一案有涉,不准外客来访。”
“这是为何?”
“当然是担心有不轨之徒,趁机作乱,伤了邵家人。”
文祥道:“你看我们可像不轨不徒?”
“二位老爷当然不是,只是小的受命守护邵家,职责所在,不敢擅作主张,望老爷们体谅。”
曾国藩知道进去一定进得去,为开脱自己,作出欲擒故纵的姿态,对文祥道:“既然惠亲王有吩咐,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就不要打扰了吧。”
文祥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已然到了门口,岂有不进去的道理。惠亲王所虑虽有道理,只是他老人家防备的是坏人,我们是邵家的客人。关进监牢里还许探视呢,好好的人家,哪有不许人家见客的道理。”
段小中见文祥语气渐渐不耐烦了,赔着笑脸请二人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