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的话,句句戳在道光的痛处,他的脸色好看不了,却因天门是孩子,不好发作,不等天门说完便拂袖而去。
卓秉恬见皇上出门去了,一巴掌拍在仍说个不停的天门头上,把天门吓醒了,问道:“师傅,因何打我?”
卓秉恬叹道:“才放了几天假,你便束不住心了!等着皇上降罪给你爷爷吧!”
道光一路走,一路琢磨天门的话,走不多远,忽然开窍。
天门所言并非孩童的话,孩童哪能讲出如此有见地的话呢?该不是神明借了天门之口在教训自己吧?
不错,自己就是不果断啊,既然之前天门说过,一千艘船对四十艘船,没有打不赢的道理,而且自己也决心再战了,为何要临阵撤换林则徐呢?这是兵家大忌啊!
有天门的话托底,道光的心便坚硬起来,回到太和殿,马上传穆彰阿,重新拟一道旨意,让林则徐留粤待命。
道光有心纠正错误,也只能做到这里了,要稳住英夷,肯定不能马上让林则徐复职。只能寄望于琦善,一手与英夷周旋,一手备战,等开战之日,再换上林则徐。
道光却不知,有些错误,错了便永远的错了,修正得了表面的错位,抹不平内里的扭曲。
人心细如丝线,易结不易解。
道光向来主意不多,小事问文庆,大事问穆彰阿。从来少有自作主张的时候。
穆彰阿刚发出调林则徐回京交部议处的圣旨,道光突然再传圣旨,推翻了前番的决定。
皇上何时这么乾纲独断过?怎么突然会有此神来一笔?谁在背后指点他?穆彰阿不禁在心里打出一连串的问号。
更加令穆彰阿不安的是,同时另有一道旨意给琦善,除重申议和之事要继续拖延,暗中加紧练兵之外,还多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上不可以失国体,下不可以开边衅。”
议和不失国体容易把握,不开边衅是什么意思?英军已经陈兵国门,南海也早已打过一仗,边衅明明开始,难道要琦善凭着一副口舌将敌兵劝退吗?
文庆与穆彰阿明争暗斗,一直处在下风,逮着个让穆彰阿猜闷儿的机会,当然窃喜不己,哪里肯和他交底。
文庆越是故作神秘,穆彰阿越是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这是穆彰阿第一次猜不透道光的心思。
这里面到底有何玄机呢?穆彰阿隐隐觉得不妙。
月起五更,穆彰阿毫无困意,披衣走到院中。秋夜冰冷,四下寂静,不知谁家叫春的猫,声音凄厉,令人胆战心惊。
穆彰阿算了下日子,暗暗想到,儿媳也该生了吧。
这时院墙外的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不多时,只听乔头和门房说话的声音:“冻死我了,快去弄点酒菜来。”
穆彰阿咳了两声道:“可是乔头回来啦?”
乔头听到问话,由门洞里走出来,瞧见月影下的穆彰阿,三步两步跑过来,请安道:“老爷,是我回来了,您是早起呢?还是没睡?这夜里可凉,您要当心点身体。”
穆彰阿道:“看着你平安回来我真高兴,叫厨子多弄几个菜,我陪你喝两杯。”
乔头受宠若惊道:“怎么敢当,我喝杯酒暖暖身子就行。老爷要是倦了,先去歇息吧,明儿个我再细细回禀。”
“少啰嗦,让他们把酒菜送到书房来吧。”
少顷,厨子便端上来酱鸭子,炖牛肉,鲜虾丸子,小炒茭白四个菜,并搬来一坛子杏花村。
乔头给穆彰阿杯中斟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回身把房门关了,却不坐下,跪倒在地,磕头道:“老爷,小的把差使办砸了,您处罚我吧!”
穆彰阿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半杯酒洒到桌上。穆彰阿半天不说话,一口将酒喝净才道:“坐下慢慢说。”
乔头爬起来,慢慢坐到凳子上,说道:“韦符死了。”
“那又为何说办砸了?”
“小的本想斩草除根,将宋斯文一并做了的,可是那王八蛋心眼太多,让他跑掉了,小的没追上。”
穆彰阿一怔,他可没想让乔头把宋斯文也杀了,一下死两个人,动静太大,难保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加上宋斯文的父亲大小也是个官员,儿子不明不白地死了,少不了纠缠一番。
乔头说的也有道理,宋斯文是知情人,留下他,今后未免以此要挟。可是既然决心要做掉他,就得干净些,如今放虎归山,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穆彰阿硬挤出笑意道:“先把酒喝了,缓口气我们慢慢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