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斯文道:“你此时还有一重要事情需做,那就是尽快戒绝烟瘾,不断此毒,纵有好机会穆大人也不敢冒险。”
韦符已被宋斯文说得热血沸腾,满口答应。并由宋斯文监督,开始服用忌酸丸。
韦符才服药两天,乔头一路打听,追到了徽州。
韦符是京城来的贵公子,派头很大,不用通过官府衙门,随便到酒家茶肆找个人问问,一说是京里来的韦大爷,无人不知,很容易便在驿馆里找到了。
乔头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然后请店家出面,到驿馆把宋斯文请来。
宋斯文见乔头突然现身徽州,以为是穆彰阿恼怒他们办事不力,前来督促的,便向乔头诉苦,说安徽地广人稀,山村偏僻,找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乔头一言不发,只任他倾诉。
宋斯文说了半天,见乔头没有任何表示,忽然觉得异样,问道:“乔管家,为何单把在下找来,却不叫韦大爷?”
乔头道:“我不知韦大爷如今是何情形,因此先请先生来见面。他的烟瘾可曾戒绝?”
宋斯文犹豫着不敢说实话,道:“已经戒得差不多了。”
乔头笑道:“听先生这话,我猜韦大爷定是不肯听先生的劝,尚未服用戒烟药丸。”
宋斯文知道瞒不住,便道:“在下无能,苦口婆心劝了数月,还好,韦大爷从前日已经开始服药。”
乔头叹息道:“我家老爷果然料事如神,他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了?是什么意思?还请乔管家明示。”
“我此番前来,带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生想先听哪个?”
“乔管家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战事已开,为补充战备官员,开缺的官职越来越多。穆大人掌握了一个极重要的官衔,做谈判大臣琦善大人的亲随,名为亲随,实为师爷,当然也是穆大人的眼线。”
宋斯文暗道,果然被我猜中,好机会来了。师爷的人选只能是我宋斯文,绝不会是韦符这草包的。
乔头道:“想必先生已经明白,这个师爷的人选是谁了?恭喜宋先生。”
“多谢穆大人栽培,多谢乔管家爱护。”宋斯文很激动,颤抖着声音问道:“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韦大爷抽大烟的事,被御史抓住了把柄,已将弹劾奏折递到皇上手里。我此番前来,便是看韦大爷是否戒烟成功的。如果他已经戒绝烟瘾,回去查无实据,大家都相安无事。韦大爷如今这种情形,回去后莫说他性命难保,穆大人也得跟着吃瓜落,先生的这个机会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宋斯文是何等的聪明,乔头专程跑到安徽,且隐身匿迹,不去驿馆见面,只把自己单独召来,当然是深意的。
宋斯文道:“依乔管家之见,如今该怎么做?”
“先生号称潜明,肯定足智多谋,我想听听先生的意思。”
“这个,你是说韦大爷回京必死无疑?”
“他现在这条命,也是我家老爷拿顶戴换来的。”
“在下明白了。只是他是打京里来的,又在官府挂了号,目标太大,如果突然出现意外,实在不妥……”
“先生可把戒烟的方子告诉他?”
“不曾。”宋斯文说罢一拍脑门,道:“哦,是了,在下知道该如何做了。”
乔头道:“我在客栈等先生的好消息。三日内,一切务必处理妥当。我们连夜回京,那边的事情紧急,官缺可不等人。”
宋斯文拱手道:“乔管家放心,在下一定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叫宋斯文去杀人,凭他的狡诈和理智,断然不会就范。叫他买些酸果子弄些酸梅汤,骗韦符吃喝下去,这事不难。况且韦符本就是该死之人,用他一条贱命,换来大家的荣华富贵,权衡利弊,宋斯文算得清这笔账。
乔管家画梅止渴,宋斯文买梅害人,这笔交易,以虚换实,韦符便送了命。
宋斯文为借韦符这架梯子,一直在忍辱负重。终于有机会蹬掉这截朽木,可以独步青云,他自是毫不手软。
宋斯文由客栈出来,开始到徽州街头转悠,遇到卖水果的小贩,便问可有酸果子。
小贩笑道:“先生的夫人有喜了吧?这个管保开胃。”随手挑了个半生不熟的猕猴桃让他尝。宋斯文咬了一口,差点把牙酸掉了。
宋斯文捂着腮帮子道:“就要这个,来二斤,不,来五斤吧。”
小贩挑来拣去只凑了四斤。宋斯文付过钱,揣了猕猴桃,又在街边买了两竹筒子酸梅汤,一路琢磨着对付韦符的话回到驿馆。
韦符正斜倚在床上烧烟泡,见宋斯文回来,讪笑道:“真他娘的邪门,我才抽一口你就回来了。”
宋斯文见他又在偷食大烟,残存的怜悯之心顿时消失殆尽,无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韦大爷,你早晚要死在这上头的。”
“大爷我现在已经欲仙欲死了。你不懂福寿膏的妙处,抽了这玩意,给个神仙做都不换……”
宋斯文上前夺了烟枪,一本正经地道:“别抽了,你听我说。我刚去了府衙一趟,听知府大人说,英吉利的舰船已经开到天津,现在京城乱成一锅粥。我还听说,皇上重新加封穆大人文华殿大学士,其它候补的官员也都补缺上任了。我们得马上回去,赶得巧了能混个一官半职,若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韦符听到穆彰阿官复原职,一拍大腿道:“着啊,那还等什么,立马动身!”
宋斯文拿出两个忌酸丸,倒了一碗水,递给韦符。
“从今天起,你得加大剂量,把烟戒了,若不然,回去也是白惹穆大人生气。”
“好,听你的,别看我吊儿郎当的,其实咱也是能吃得苦中苦的人,为了前程,戒烟算什么!”
韦符二话不说,一口一个,连吞了两个戒烟丸药,嘴里苦得不行。他咂着嘴,皱着眉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天门明白的很,他的智慧在常人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以未卜先知,可以趋吉避凶,但这也是他最苦恼的地方。
纵使他有些天聪,也会些谶纬之术,可天聪非常能,学术非尽知,不能事无巨细都尽收眼底,也不能时时排盘推测,能看透的,能改变的,毕竟有限。
天下大事皆毁在小节上,恰恰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节,是他无力掌控的。只有小节演化成大事,他才能去想办法弥补。
洪水滔天后,一把泥土怎堵得住千里之堤。
——先睹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