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司空听得琴声、笛声渐渐将自己的鼓声盖住,又是惊异又是气恼,连拨浪鼓都忘了摇摆,凝望着三丈开外的少年,几如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那日在济世堂后山,看到他竟然能从风鸟的巢穴里盗出《潜龙图》,已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不同常人。如今看他竟能吹出妙乐曲子,浑身真气激荡,笛声雄奇激越,技巧运转如意,竟似是到了极高的境界。突然想起了那日燕万里跟他说过这个少年是萧长天的弟子,也是未来的禽门掌门人,心中无来由升起一个奇怪的感觉:这少年假以时日绝对是自己雄图大业的最大敌人。一念及此,惊惧交加,双目怒火欲喷,对王遥的厌恨之心又增添了几分。
正当丁司空出神之际,胜遇水鸟张嘴鹿鸣不已,水浪在它身旁循环流转。猛地张翅扑飞,飞到王遥头上,水浪珠花碎玉般四溅开去,淋得他的衣服都湿透了。王遥心情舒畅,大笑着避到一边。
陆灵嫣惊喜难抑,收琴不奏,站起身来,冲它低吹了一声口哨。胜遇飞到她身边,鹿角在她身上来回磨蹭。陆灵嫣从布袋里掏出几粒药丸,张开手掌喂它吃下。
丁司空面色大变,他堂堂禽门大弟子,精擅御禽之术,想不到今日竟被两个后辈将到手的灵禽反御了去。当下又羞又怒,伸出左手在腰间布袋掏了掏,猛喝一声,左手向前一扬。寒光爆射,“哧哧”几声疾响,数根银针闪电似地对着胜遇的颈脖直没而入。
胜遇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啼,双翅一张,水浪狂卷,冲到半空之上,仰颈大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狂怒恼恨。
“轰!”柳毅井冲起一道水龙,向天席卷,窜到它的身边,呼呼旋荡。
陆灵嫣大骇,叫道:“胜遇!胜遇!”
胜遇鸟恍若未闻,继续放声长啸。但见远处洞庭湖上水面如沸,卷起惊涛骇浪,轰隆连爆,十几条水柱翻卷而起,漫天奔腾,当空滚滚凝集,在胜遇的四周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
几在同时,柳毅井后面的密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啼,陆灵嫣又是一惊,叫道:“毕方!”回头望去,只见毕方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扑翼折腾,倒飞上天,尖声嘶叫。又听到“轰轰”几声,一棵又一棵的大树接连倒地,地面震抖,群鸟惊飞。突地响起一阵婴儿般的鸟鸣,一个火红的大火球冲天怒射,在黑夜中炸散开来,犹如九朵莲花凌空绽放,无数道赤光纵横破舞,照得君山一片赤红。
那火球散而复聚,九头齐啼,赫然是九头鸟鬼车!
丁司空远远望见,哈哈狂笑:“好孩子,好孩子。”五行之道木生火,鬼车躲进密林里,原来是为了吸取木精,重燃火气。毕方不知是计,追到树林深处,却被鬼车得势冲杀,绝地反击成功。
鬼车吸足木精,周身红光鼓涨,九头吐舌,火球不断冲天吞吐,狂风急电般朝毕方猛攻。毕方刚才被它的一个火球伤了下腹,水灵溃散,无心恋战,唯有左闪右避,逐渐逃到柳毅井上空。
这边厢,胜遇水鸟发狂大怒,水龙狂舞,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铺天盖地地倾覆而下,王遥、陆灵嫣、丁司空三人竟连呼吸都觉得有点困难。
丁司空东张西望,想要寻找逃跑的道路,眼睛一转之间,瞅见陆灵嫣掉落井边的子乍弄鸟,跃上前去,矮身伸手欲将它夺回。王遥以为他要攻击自己和陆灵嫣,当即往旁踏出一步,挡在陆灵嫣前面,双腿一沉,使出五禽戏的“熊步势”,全身浑厚沉稳,双拳直送,变换出“撼运势”,劲力重叠如山,向丁司空打去。
丁司空大惊,双掌挥出,借势纵身后跃,这才消去他这“撼运势”的拳劲,心中骇异,喝道:“好小子,你会功夫?藏得可真深啊!”说话间忽一抬手,双掌疾往王遥胸口而去。王遥听得风动,已然知晓,先变出熊戏中的“抗靠势”,笨重中寓轻灵之态,再变出一个“推挤势”,不退反进,双掌直迎上去。
这一势力道惊人,气势磅礴,丁司空不愿和他正面碰掌,半路生生变招,身子轻轻一转,双手化掌为爪,犹如灵蛇,叉向他的颈脖。王遥身子一矮,使个猴戏的“逃藏势”,避过他的抓击。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呼,暗叫不好,立刻由“逃藏势”转到“窥望势”,转身扭头去看,只见丁司空已将陆灵嫣扣住,冷笑道:“小子,你要生的还是死的?”
王遥一怔,说道:“自然要生的。”
丁司空道:“那就把子乍弄鸟给我。”
王遥将地上的子乍弄鸟拾起,说道:“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丁司空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小兔崽子!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快把子乍弄鸟给我扔过来!”
“好,给你——”王遥右手扬起,将子乍弄鸟抛飞上天,朝他扔了过去。
丁司空大叫:“臭小子,你使诈!”推开陆灵嫣,向后一跃,右手轻轻一勾,将子乍弄鸟夺回手中。便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啸鸣,一股强风呼啸而至,寒意骤起,还没来得及躲避,已经被一只巨爪抓住后背,拽着他急电飞空。他惊怒恐惧,紧紧抱住子乍弄鸟,一颗心几欲爆炸开了,大叫:“鬼车,快给我杀了这大笨鸟!”
鬼车炎风狂舞,追着毕方急追攻杀,破空激吼,九个火球纵横飞射。陆灵嫣抬头望去,大叫道:“大家伙,快放手!”毕方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松开了爪,将丁司空重重地甩了落地,复又冲天飞起,躲过鬼车的九个汹汹火球。
丁司空脑中嗡嗡直响,不愿放开抱住酒器的双手,任由身子重重飞撞在地,嘭的一声,百骸如散,五脏六腑几乎都要吐出一样,气血翻涌,连爬也爬不起来了。
鬼车舍却毕方,回到他头顶上,呜呜直叫。丁司空怒不可遏,呻*道:“鬼车,替我杀了那两个小鬼。”
鬼车见到主人受伤,也是大怒不已,冲天飞起,九头怒鸣,“咻咻”之声大作,九个火球流离乱舞,朝着王遥这边直射而下。
忽听得雷声轰隆,一道耀眼金光从君山的另一边高高飞起,划过一道灿烂弧线,穿体劲射,击中鬼车。“卟”的一声轻响,鬼车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左边的一个人脸怪头被金光从中切断,鲜血好像流星呼啸般爆射四溅。
那道金光凌空飞掠,稳稳落到王遥面前。王遥大喜:“小家伙,你来了?”肥遗竖起两条蓝翎,对着他扣了几下,喉中呜呜怪吼。
又听得一声鹿鸣长嘶,整座君山似乎摇晃了一下,一股排山倒海的水龙有如大席子般滚滚泄落,将火球全部扑灭。丁司空大凛,喝道:“鬼车,往左边退!”鬼车哇哇大叫,急速撤离。
半空之上,胜遇昂首咆哮,似是愤怒之极,忽听得一声惊天爆响,水龙卷呼呼卷荡,万千水龙好似山岳崩塌,轰的滚将下来。
底下三人大惊失色,说时迟那时快,想要逃跑哪还来得及?君山地动山摇,仿佛瞬间炸裂开来,沙石冲天,断木横飞。水浪铺天盖地般如暴雨倾泻,顷刻间已将大半边君山淹没。
“轰——”柳毅井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将陆灵嫣卷了进去。王遥一惊,热血上涌,奋起神力,朝她游去,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陆灵嫣微微一震,想要甩开,却又无力,叫道:“不要——”话没说完,口中灌入冷水。井底生出一股极为强大的漩涡吸力,立时将两人卷了进去。两人身子倏然一沉,登时不见了踪影。
肥遗、毕方齐声大叫,电驰急冲般,先后朝着柳毅井钻了进去。胜遇呜呜鹿鸣,嘶声长叫,猛地化作一道红光,陡然也冲进井中的漩涡里。
万千水浪层层叠叠,漫山遍野流荡,半空上只剩下了鬼车嘤嘤怪叫,断头鲜血流个不止,余下八头不住地转动,十六只碧眼凶光闪耀,狰狞地扫望底下,寻找主人丁司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