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君山

车轮嘎嘎，马车出了广州，经过清远，到了韶关丹霞山。癫和尚率领众人在山上各个风景名胜之地足足畅游了两天，这才再次启程离开。

燕守仁、马桂南坐在车驾上，扬鞭呼喝，惊起林鸟群飞。马车在他们的操纵下稳稳前进，王遥掀开花帘去看车外风光，远处碧空如洗，白云飘荡，身后是望也望不尽的一片赤红之地，丛林掩遮，那擎天一柱般的阳元石在视线中渐变模糊。

“大风起兮云飞扬……”他豪气生出，禁不住纵声而歌。歌声清朗，响彻四方。他自幼就喜欢听老人讲故事，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像故事中的英雄人物一样，腰佩长剑、身骑白马游走江湖，想不到今日梦想终于实现——虽然“寻找乌龟”这个行走江湖的理由实在有些古怪。

这些天来他无时无刻都在期盼着陆灵嫣的到来，有时候在睡梦中也会想着少女的清丽容颜，就是吹起笛子来，耳边听到的也似乎是她的清越琴声。

空闲的时候，他便去看金系、木系禽图上的经文，他记性甚好，背诵几遍，很快便将经文精要熟记于心；有时候他或者去模仿、学习禽鸟的叫声，或者练习五禽戏——他既已融合阴阳二气，无论拳术还是御鸟之术，不知不觉间进步飞快。

马车出了韶关，继续驰骋在丛山峻岭间。到了湖南地界后，沿着郴州、衡阳、湘潭、长沙一路北上，每到一处地方，癫和尚必然要去尝尝当地美食，大吃特吃，偶尔他也会去打些山豹、野猪、果子狸、穿山甲等各种野味，亲自烤制了给大伙儿尝鲜。有时候他还忍不住会去到一些偏僻的山岭村寨，去将人家敬奉山神的牲畜和特色鲜果、糕点都偷了来吃，还故意在厨房留下一张画着自己模样的诙谐画像，弄得有些迷信人家以为是山神显灵，对着悄然远去的大胖和尚遥空叩拜。

如此玩玩停停，不觉又过了一个月。闲暇时王遥又去教那只金刚鹦鹉学舌，他替鸟儿取了个名字叫做小翠，那鸟儿聪明伶俐，渐渐也学得一些话儿。肥遗每过十天左右必要吃十一只乌龟，有时候是它自己出外自行觅食，有时候是燕炳林“咬牙切齿”花钱去买些新鲜乌龟给它吃；沿途也曾碰上几伙不成器的盗贼，都给众人轻而易举地打发了。

马车滚滚，景色飞逝，这一日到了岳阳。“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癫和尚说到了岳阳，哪有不去岳阳楼之理？马桂南问明路径，驾驶马车径往岳阳楼而去。

那岳阳楼高十余丈，四柱三层，气势壮阔，雄伟精美，楼顶为“如意斗拱”的将军盔格局，飞檐挑月，气象万千。远远而望，高楼拔地而起，恰似一只凌空欲飞的大鸟。

到了楼下，马桂南、燕守仁停好马车，随众人上了楼。楼中四壁多有古人诗文，如李白、范仲淹、杜甫等人留下的墨迹，或辞藻华美，或豪气干云，别有一番风*锦绣。

癫和尚道：“湖广熟，天下足。湘北是有名的鱼米之乡，鱼虾和湘莲最多。今日到了这里，和尚说什么也要一次吃个够本。”转头向燕炳林问道，“贤侄，银两准备好了吗？”随口叫了君山银针茶、洞庭金龟、葵花虾饼、金鱼戏莲、翠竹粉蒸鮰鱼、玻璃鲜墨、子龙脱袍、麻仁酥鸭、焦盐兔片、冰糖湘莲、君山银针鸡片、酸辣狗肉等一系列湘菜名肴，只听得燕炳林心跳咚咚暴动，面肌抽搐不已。

王遥看那洞庭湖风景，但见烟波浩淼，湖边游人如织，湖上渔船画艇往来如梭，与岳阳楼遥遥相对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岛屿，峰峦盘结，竹木苍翠，风景如画。

王遥问道：“大和尚，那是什么地方？”癫和尚嘻嘻说道：“那是君山，是道家的‘天下第十一福地’。”俯瞰洞庭，极目远眺，又道，“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洞庭湖波澜壮阔，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肥遗咿呀低叫，振翅飞舞，忽地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往君山激射而去。王遥叫道：“喂，你去哪里？”癫和尚拉住他，笑道：“君山有一种金龟滋味非常好吃，小家伙要去找它们了。”

遥遥而望，肥遗在阳光下破空疾飞，几个起落，踪影全无。两人又观赏了一会，酒菜犹如流水般上来，阵阵香味直透鼻端，癫和尚不禁馋涎欲滴，双手如电，这里下一筷，那里取一勺，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王遥吃了一阵，忽地听到有鸟低鸣之声，抬头去望楼中的食客，只见东首的桌子上坐了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裳的女子，身材玲珑娇小，脸上蒙着一片黑纱。她背着一个木琴，桌上一角放着一个青铜酒器和一个鸟笼，鸟笼用一块黑纱遮盖住。湖风轻拂，吹动薄纱，依稀可见其娇俏脸容。王遥心中咯噔一下，喜道：“灵儿！”

那女子闻声也是一震，循声望了过来，看见王遥，向他招招手，欢跃叫道：“遥哥哥！果真是你！我等你等到好苦啊！”

王遥欢喜无比，全不理会他人，走到少女面前，拉着她手，询问别来情形。

陆灵嫣叫他坐下，低声说道：“遥哥哥，这事说来话长。那天我们分别后，我就被我爹囚禁了，他更把我治病的药丸藏起来了，不准我再出远门。过了十几天，我用尽一切方法都找不到那些药丸，也无法出来找你。后来李仙柏发现我骗了他，找到小玲珑室，放毒毒倒门卫，将我捉了去，想要从我身上得到天地玄甲。恰好被丁司空看见，他出手又救了我。我躲过两人的追踪，潜回海山仙馆寻到了药丸，这才骑着毕方上路找你们。但我在天你们在地，我又不知道你们行走的路线，一直都碰不上你们。后来我又改骑马了。谁知道却被丁司空跟上了，他大概猜得到我们拿到了天地玄甲，一路对我穷追不舍。我又是易容又是绕道躲着他，今天来到这洞庭湖，好在让我遇上你了。”

王遥听她轻描淡写一一说来，知道她一个孤身女子，又身怀奇病，这一路走来定必是有着无数的艰难困苦。一时间心中难过不已，握紧她手，柔声说道：“灵儿，对不起，那天我走了，累你受苦了。”

陆灵嫣见他脸上充满关切和爱怜之意，心中欢喜，摇头说道：“不，遥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只要看到你，我就不会觉得苦。”王遥道：“灵儿，我也是这样。”

燕炳林看着两人亲热说话的样子，双目欲裂，心火骤升，走到两人面前，向着陆灵嫣举杯道：“九姑娘，你也来了？”

陆灵嫣摆弄子乍弄鸟，那鸮鸟的尖喙猛然张开，倒出一道白酿，注满了酒杯。她举起杯子，一喝而尽，说道：“怎么？你看到我来感到很惊奇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爹面前说了什么话吗？”

燕炳林脸色一变，嘿嘿干笑两声，掩饰道：“哪里、哪里？九姑娘不要误会。”

陆灵嫣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燕炳林讨个没趣，怏然不悦，回到座位。

癫和尚远远地闻得子乍弄鸟散发出来的酒香，肚子里的酒虫忍不住蠢蠢欲动，走了过去，说道：“嘿，小姑娘，和尚想向你讨杯酒喝。”

陆灵嫣发出一阵甜脆动人的娇笑，说道：“大和尚也喜欢喝酒么？好，我请你喝。”子乍弄鸟射出酒水，注满了一个空酒杯。

癫和尚喜出望外，端起酒杯一干而尽，舔舔嘴唇，大声赞道：“好酒！好酒！”低头向子乍弄鸟看了看，又道，“小姑娘去哪里弄来这个酒器？和尚喜爱的很，你开个价，和尚买来盛酒喝。”

陆灵嫣哈哈笑道：“出家人怎能这般夺人所爱呢？”

癫和尚拿下腰间葫芦，摇了摇，苦着脸说道：“我这葫芦里的酒，与你这酒器里的酒相比，简直有如尿液一样难喝。”说着将葫芦里的酒全部倒了。

陆灵嫣也是豪爽之人，抢过葫芦，葫口对准鸟嘴，摆弄青铜酒器，给葫芦注满了酒。癫和尚拍手叫道：“谢谢，谢谢。”将葫芦系回腰间。陆灵嫣叫来伙计，又将子乍弄鸟注满了普通酒水。

癫和尚吃惊道：“这、这难道是一般的酒在里面转了一圈，流出来就是好喝的酒了？”

陆灵嫣点了点头。王遥笑道：“大和尚，如果我告诉你，这东西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你还敢不敢喝？”癫和尚一愣，呵呵笑道：“和尚一不怕神，二不怕鬼，但凡有酒，照喝不误。”陆灵嫣听了，咯咯直笑。

癫和尚又问她：“小姑娘，这酒器你当真不肯割爱？”

陆灵嫣道：“今夜之后，明日午时，你在这里等我，我送了给你，分文不取。”

癫和尚想不到她如此大方，浓眉一轩，喜道：“小姑娘有趣至极，有趣至极！”

陆灵嫣道：“不过现下有一事要劳烦大师帮忙解决一下。”癫和尚道：“怎么？”

便在此时，王遥左耳一动，忽听得一声刺耳尖嘶，一团大火球从窗户飞了进来，众人眼前一花，呼吸一窒，被那气浪牵引，须发呼呼鼓舞，吓得纷纷起桌离座。那火球呜呜呼啸，陡然冲落，悬空停在茶座前面，火焰熊熊焚烧。

——这鸟正是丁司空的灵禽：九头火鸟鬼车。

陆灵嫣眼神微变，忽而对癫和尚笑道：“大师，这就是我说的麻烦事了。”癫和尚双眉倒立，说道：“丁司空来了？”

果然便楼下咚咚脚步声响，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臭丫头，我来了！”

王遥转眼望去，一个花脸汉子跃上楼来，一身斑斓彩衣，正是许久不见的丁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