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西来初地

癫和尚和王遥帮忙清兵，在后山挖了一个大坑，除了潘仕成的那个四十三老婆的尸体外，其他的尸体统统往坑里埋了。忙忙碌碌弄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完事。彭虎一再感激两人，率领队伍去了。

癫和尚等他们去后，想要收拾这个月来采集的草药，一并带去济世堂。那些草药本来就放在虹桥附近的草地上晾晒，经过昨夜的激战，早已所剩无几，索性弃之不要，两手空空，和王遥下山而去。

两人一鹅下了白云山，往西南方而去。中午的时候找了一家路边农家歇息，吃过午饭，又再赶路。又走了五六里路，已是酉牌时分，遥遥可见前面路旁竖有一块大石碑，碑上刻着“西来初地”四个大字。王遥凑上前去看，奇道：“西来初地？什么西来初地？”

“这说的是达摩祖师的故事。”癫和尚肃然说道，“南朝梁武帝年间，达摩祖师东渡广州，西来弘化禅宗妙旨，于此地登岸，结草为庵，潜心苦修，后终成中土禅宗初祖。因为这里是达摩祖师在中国最先传播佛教的地方，所以这一带便被称作‘西来初地’。”

王遥笑道：“我只听说达摩一苇渡江的故事，却不知道他来中国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咱们广州省府呢。”

癫和尚说道：“一苇渡江那是后来的事了。达摩祖师传播的是禅学，当时梁武帝崇奉的是佛教中的传统教义，两人鸡同鸭讲、话不投机，达摩祖师便告别梁武帝，乘一径芦苇横渡滚滚长江，北上魏朝传教。”

两人转入巷道，听得禅声阵阵，来到一间坐西朝东的寺庙门前，石额上镌刻着“华林禅寺”四个大字，山门两侧各放着两只石狮子和两只石鼓，两侧石柱刻有一副对联：“华严世界观十万诸佛，林茏鹫山隐五百应真”。

王遥见前来进香献贡的信民挤挤攘攘，香烟遮天蔽日，奇道：“我们不是要去济世药堂吗？怎么来寺庙了？”

癫和尚低声道：“我心中有魔困惑，我要去求佛解开心魔。”

王遥更加奇怪，平时见癫和尚大口常笑，好似那能仁寺的大肚弥勒一样，看透世事浮沉，笑尽世上可笑之人，想不到他的心中也有难解之事，便问道：“大和尚，你有什么事情烦恼着呢？”

癫和尚笑着不答，说道：“你抱紧师傅，跟着我走。”大脚踏进寺庙。

王遥抱起鹅大师，走进山门，只见南面为一列平房，古朴典雅，内有一间功德堂。功德堂的旁边有初祖达摩堂，堂内供奉达摩盘膝全身像，气势雄伟。往来善信对着那金身神像顶礼膜拜，祈求神明保佑，袅袅烟火不绝。

寺庙中央有一座高约两丈的白石塔，六面七层，每面有门，每层刻有花纹，玲珑精致，雕花镂边，极尽工巧。鹅大师对着石塔尖叫不已。

王遥笑道：“怎么啦？鹅大师，石塔里面有宝吗？”鹅大师点头，昂首尖嘶。王遥哈哈一笑，放下白鹅，对着白石塔合十鞠躬。

癫和尚拉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说道：“小师父，我想见住持祗园法师。”

小沙弥合十道：“对不住，法师正在功德堂做功课，暂时不方便见客。要不你到后院稍等一下，我过一阵去通知你。”

癫和尚点头道：“那好，我再等等。”带着王遥去到寺中的后院。后院少了许多香客，但见一间禅房前有口石井，共分五个取水井口。癫和尚从其中一个打水喂过鹅大师，对王遥说道：“达摩祖师西来此地，结庐为庵，开凿了这口‘达摩井’，一井五眼，共通一源，所以又叫做‘五眼井’。”

王遥喝了一口，井水清凉甘甜，不让白云山的九龙泉水，赞道：“想不到闹市之中，也有这样甜美的井水。”

癫和尚说道：“达摩祖师在中国始传禅宗，经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等大力弘扬，传灯不绝，终于一花五叶，盛开秘苑，成为中国佛教最大宗门，这五眼井便是达摩祖师当年的预言，他预知禅宗之流终能以五宗大放异彩。”

王遥望了望天，又看了看五个井口，心中若有所动，悠然道：“高僧风范，实在让人佩服。”

癫和尚接着又给他讲了所谓一花五叶的典故：“一花”指的是禅宗之源，即由达摩传入中国的“如来禅”；“五叶”指禅宗之流——六祖慧能门下的五个宗派：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后世的禅学发展，大抵脱不出这五家的范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过一阵，先前那个小沙弥来到后院，引领两人去见住持方丈。

功德堂的大门紧闭，明灯悠悠，隐约可见一个干瘦的影子盘膝坐在禅床之上。

“啪啪！啪啪啪！”鹅大师迈开步子，在门前转了几圈，用脚踢了几下木门。

癫和尚认得里面那人便是华林寺住持祗园法师，走到门前行了一礼，说道：“大师，弟子来了。”

祗园法师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是吟坚佛友和了尘吗？”

癫和尚道：“正是弟子。”鹅大师嘎嘎叫了几下。

祗园法师合十笑道：“恭贺佛友往生西方极乐，问道成仙。”鹅大师撞开了房门，冲到禅床之上，对着祗园法师嘶哑叫鸣。

王遥借着缝隙望进去，看到一个僧人闭目盘坐在禅床之上，手中握着佛珠，不住地转动着，却看不清楚模样。

祗园法师伸出手去抚摸鹅大师，向癫和尚问道：“了尘，你今日来此为了什么？”

癫和尚答道：“师傅死后，我便决意退隐江湖，潜心向佛。但最近心生魔障，凡尘俗事纷扰而至，叫我不能自已。大师，如今我该入世还是出世？”

祗园法师淡淡道：“你见过山了吗？你见过水了吗？”

癫和尚想了一会，说道：“弟子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祗园法师说道：“青原惟信禅师说终归要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但你经历过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了吗？”

癫和尚身子一震，低声说道：“弟子愚昧，至今未曾到达这个境界。我跟师傅学道，然而师傅醉心凡尘，虽言出世，却行入世之事。现在他死了，弟子迷失方向，不知道如何追寻大道。”

祗园法师道：“不入世如何出世呢？吟坚佛友那是大智慧，是你未曾看到的真境界。”

癫和尚又是一惊，只觉大光头凉风习习，好容易定下心来，再次问道：“弟子前半生杀戮太多，这如何破？”

祗园法师叹息一声，悠悠说道：“放下屠刀，即可立地成佛。你既已入我门，归于我佛，为何还要破？既要破，那说明是你心中放不下杀戮！”

癫和尚道：“如何放下？”

祗园法师道：“本来就不应该提起，何来放下？”

癫和尚心中一震，似有所悟，又道：“我出家礼佛清洗罪孽，若然出世，岂不重执屠杀之罪？”

祗园法师道：“刀在你手，佛在你心，灭魔即是行善。”

癫和尚一时似是悟了，一时似是迷糊，喃喃道：“但我曾说过退出江湖……”

话没说完，祗园法师一声棒喝：“江湖即人心，你就在江湖，怎么退出？”

“江湖即人心……”癫和尚耳中嗡嗡直响，几十年来的种种往事一一涌上心头：他出家前名叫刘四，本是顺天贵胄，父兄皆官居总兵。他自小好武，力大无穷，有开碑裂石之技，寻常三五武人不是他的对手。年轻时曾经考中武举人，一日登上长城，忽有思悟：“大丈夫不当壮游万里乎！”于是辞去武举人之位，云游四方。后来到了白云山，为求佛道，拜吟坚为师。他虽然做了和尚，但嫉恶如仇的性格并没有改变，一双佛手不知超度了多少恶人，因而江湖中人送了他一个称号：南金刚。吟坚死后，他终于慢慢收起火爆性子，终日在山上敲钟念经、挑水下棋，甚少过问江湖之事。直到王遥带着木系禽图上白云山，燕千行等人上山布阵采摘紫美人，财神客栈浮现江湖，梧桐村全村人口离奇失踪，昨夜那神秘老仙大闹能仁寺……一连串的事情让他的心海不能宁静，他从白云山一路走来，心中一直不断思量着究竟要不要重出江湖一事。

这时听到祗园法师说道“江湖即人心”一话，这六个字当头棒喝，听在耳中，胸口如撞重击，荡人心魄。他忆念往事，一转念间已经醒悟过来，终于心境清明，忍不住放声长笑。

禅宗讲求顿悟，有道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祗园法师知道他这一笑，已解开心中苦结，不日可证大道，走下床来，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立于门前，袈裟飘飘，合十说道：“恭喜！恭喜！”

癫和尚合十回礼：“多谢大师。”

王遥见这祗园法师身材瘦小，面目慈祥，双目精光爆闪，似乎能看透世间万物，直见人心，不禁呆了一呆。癫和尚捧起鹅大师，大笑一声，转身离去。

“当！当！”华林寺响起了悠悠钟声，带着连绵不绝的余音，响彻在寺庙上空，宣告了黑夜的来临。

王遥回过神来，追了出去，叫道：“大和尚你去哪里？”

癫和尚拍拍大肚子，道：“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庆贺我重出江湖！”

王遥说道：“好啊！大和尚重出江湖，应当喝三壶酒，吃两个大鸡腿！”

癫和尚哈哈一笑，说道：“今日不吃鸡腿、不喝酒，我们喝粥去。”

“喝粥？”这一下倒大出王遥意料之内，“喝什么粥？”

癫和尚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笑道：“艇仔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