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昙走到黑蜘蛛身边，展颜一笑:“别担心，小香姬又不是正统的人类，不会有危险。”

黑蜘蛛缓缓摘下墨镜，冷冷地看着她:“你既然愿意为人父母，就不要三心二意，不管你的孩子是人类还是非人类，你都得尽职尽责关心和爱护她。别他妈让我鄙视你！”她偏了偏头，“花酒兄，管好你老婆！”

苏昙有些复杂地看了黑蜘蛛一眼:“我为刚才所说的话感到很抱歉。养儿育女确实不能当成儿戏。”她走到花酒身边坐下，碰了碰他的胳膊，“花酒，你愿意正儿八经的娶我吗？”

花酒慢悠悠地说:“这得先征求女儿的意见。”

苏昙嘘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小香姬在你心目中是宝贝，我只不过是附赠品。”

康仪笑了:“苏昙，天底下的父亲多半都宠爱自己的女儿。常言道父爱如山，就是这道理。”

苏昙抿嘴一笑:“那母爱只有如水了。既得包容丈夫，又得包容女儿。”

楚雅鱼收拾着炊具:“苏女士，你真想嫁给花酒先生，考察完这座山回去后，我亲自为你们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席。”

苏昙噎了一下:“…我的姑奶奶，你真有这份心意，操办酒席前一定得先给我看看菜单。”

众人不禁笑了。

天色渐渐昏暗。

归于沉寂的槐树林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围绕树林开始飘荡的丝丝缕缕雾气，刹那间增添了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前路似乎布满杀机。

雾气越来越浓。

在我们望眼欲穿时，胡莉从槐树林中破雾而出，一路飞过来落在巨石上，扭身变成一名穿着皮制服的女军官，扯了扯手套:“真正的浪漫是在缥缈的雾中如梦似幻地徜徉于山水间。人类少有这方面的体验，所以凡涉及感情上的事情，总是显得很媚俗。”

苏昙眼巴巴地说:“小狐狸，现在谈浪漫过于奢侈。我女儿呢？”

胡莉一脸轻松:“她在山那边玩呢。”

黑蜘蛛跳了起来:“你怎么能把一个孩子独自扔在荒山野呤？”

胡莉摘下帽子，拭了拭短发:“金灿灿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在野外的生存能力丝毫不比各位逊色。”她走到我身边，“博士，槐树林里共有二十七个大蜂巢，目前葫芦蜂在打露水前都归巢了。我们可以乘起雾穿越槐树林，但途中不能停顿，因为林子里有几处腐叶堆积太厚，随时有可能释放瘴气。那两条大蟒蛇的洞穴在山那边的山腰位置，下面的大裂谷各种动物的骸骨堆积如山，令人心悸。看来成百上千年以来，那两条大蟒蛇的胃口一直很好。”

我思索了片刻:“你带着电子猫引路。”我扫了众人一眼，“花酒兄、刺客、苏昙和三妖精在前，康仪和韦白羽在中间，黑蜘蛛、楚雅鱼和我断后。出发。”

众人利索地滑下巨石，迅速检查了武器和背包，组队跟着胡莉走向槐树林。

昏暗中在雾里穿梭的感觉很容易让人的意识模糊，特别是处在树林里，稍一丧失方向感，就会迷路。所以若冒险在夜里穿越茂密的树林，非得先有人探路。至少，得有经验丰富的向导。

有人认为夜里在大山丛林里打火把不失为走夜路的好方法，火光既可以震慑野兽，又可以驱逐瘴气。这种观点曾经让不少人丧命。因为瘴气不是用火能驱散的。对大山有所认识的人，不会轻易走夜路。在丛林地带宿营时，往往会喝烈酒和抽味道浓烈的烟，然后在火堆里投放干辣椒和八角。这才是在野外能避免野兽和瘴气侵袭的有效方法。

曾经我犯过几乎致命的错误，在宿营时为避免蛆虫爬进帐篷，特意洒了一圈盐，结果夜里招来了嗜盐的野牛和野羊，羞点死于那些不速之客锋利的犄角和蹄下。

有时候多具备一些常识有助于野外生存，但一味依赖经验也不可取。

因为，正如世上没有完全一成不变的人，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山山水水。

天完全黑了。

我们取出了聚光电筒。

黑夜里在野外用强光电筒极其容易招惹对光亮异常敏感的飞禽和昆虫。特别在树林里，亮光会引发突如其来的袭击。

我们间隔一米五至两米的距离，后面的人用手电照射前面的人的脚部，纵便附近偶有异样的声响，也绝不用手电照射。

任何时候，镇静是防护的最好保障。

待穿出槐树林，见到挂在山岗上的半弯若隐若现的月亮，我们的全身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双手托腮坐在一块岩石上的小香姬见到我们，爬起身跑过来一手抱住花酒的腿，一手指着斜坡下的深渊，十分兴奋:“老爸，老爸，下面有好多好多荧火虫哦。”

我们望向深渊，赫然看到无数幽蓝的或墨绿色的磷火可怖地飘飘落落。

花酒放下他和小香姬的背包，抱起小香姬，刮了刮她的鼻子:“傻孩子，这些不是荧火虫，是磷火。动物的骨头都含有磷，在露天下经过风吹日晒，遇到夜里潮湿起雾的天气就会自燃。从前住在乡村里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夜里在野外或经过埋葬死人的坟山时看见磷火，就以为见到了鬼魂，所以把磷火称为鬼火，编了很多鬼故事。爸爸小时候夜晚在场院里听大人讲鬼故事，回家时真看到了磷火，以为被鬼追，吓得尿了裤子，慌不择路地跑回家，连鞋都跑掉了。你见到这么多磷火都不怕，比我勇敢，真了不起。”

“怪不得狐狸姐姐说深渊里有好多大蟒蛇吃了动物后吐出来的骨头。”小香姬挑了挑眉，“老爸，我超爱啃骨头。为什么大蟒蛇不爱啃骨头呢？”

苏昙从花酒手中抱过小香姬:“乖女儿，让你老爸休息会儿。妈妈告诉你，蛇和其它肉食类动物不同，捕食猎物时不靠撕咬，靠吞咽。蛇把猎物不论大小整个吞下去后，慢慢消化。最后把消化不了的骨头一次性吐出来，又重新捕猎。所以蛇不用天天吃东西。”

小香姬挠了挠手心:“那蛇喜欢吃酒心巧克力和芙蓉糕吗？”

苏昙哑然失笑:“…蛇跟你的宠物的口味不同。让妈妈看看你被葫芦蜂蜇的伤口…”

小香姬咯咯一笑:“葫芦蜂想把我蜇成大猪头可不容易，我变成小金鸡，又变回来，青肿的伤口就全消失了。”

苏昙赞叹:“我的乖女儿本领真大。”

大家三三两两坐下，待身上的汗干了，开始吃东西补充体力。

暗夜里在深渊中飘浮的磷火散发着阴恻恻的死亡气息，仿佛无数灵魂在诉说着生的无奈和死的悲哀。但生与死并不仅只有几种直观的表现形式。因为在广袤的世界里，所有生灵都在不同的环境状态和不同的时空状态下，用无数种方式演绎与诠释生命的永恒。为此，物质不灭定律才是破解浩瀚世界中有关万物有灵知与感知的基石。

然而，没有多少人在活着时相信天赋和灵感的存在。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探讨有关生命的轮回从本质上说，注定与遗传有关。人们宁愿相信人活着充其量只是个体存在的表现形式，却不承认组成生命是一项源于遗传的创造性组合运动。人类有关遗传的研究仅限于容貌、血缘和典型疾病方面的探索，由来忽略了的重点是有关记忆和思维传承的细致研讨。当然在所有领域没有深刻认识到记忆和思维是特定的传承物质时，探讨生死与永恒的关联就显得肤浅和狭隘。

我看着在深渊里闪烁的磷火，想到许多关于人死之后灵魂变成鬼魂的传说。但是所有玄之又玄的传闻都分不清究竟人的肉体与灵魂确切是什么关系。肉体是培植灵魂的容器？还是肉体只不过是灵魂依附的载体？肉体在动静之间始终受环境和空间限制，然而灵魂却可以突破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任意遨游环宇。从这种意义上说，人个体的渺小与灵魂的高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肉体倾向于追求物质世界的刺激，而灵魂鄙视庸俗，寻求精神世界的完美。因此，人本身是矛盾的个体，肉欲在堕落中退化和消亡，灵魂却在抗争中进化和升华。

正如很多人活着时意识不到自己的骨头会发光一样，受肉欲驱使，很多人一生中根本没有与自己的灵魂交融。灵与肉的背道而驰，造就了无数不明白生命的真正价值的行尸走肉。

活着的全部意义在于:生命在不化为朽骨之前因灵与肉的交融而绽放光辉。

“博士，”胡莉递给我一个苹果，“如果在下面洞穴里的那两条大蟒蛇不出洞怎么办？据说蟒蛇只要饱腹，可以成年累月呆在洞里。”

我从沉思中挣脱出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打开手电照了照顺着山岗凹下去的一条道路:“这条蟒蛇进出的道路被磨砺得异常光滑，说明那两条大蟒蛇经常出没。我们从榕树林能一直沿蛇道追踪到这里，很能说明问题。”

“确实，”花酒持红宝石烟嘴抽了一口烟，“蛇采食和出入都极有规律。况且我们先前在榕树林发现大蟒蛇时，我观察到它们盘踞的树干上的树洞里有蛇蛋颤动。恐怕在最近会有小蟒蛇出生。动物是最在意自己的儿女降生的，所以那两条大蟒蛇天明时一定会出洞奔赴榕树林，守候小蟒蛇顺利破壳而出。”

“那么我们得选择背风的地方先隐藏起来。”刺客观察着左右的地势，“蛇的嗅觉十分敏锐。要是我们的行踪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纷纷整理背包，不遗留杂物在地上。

经过比较，我们移到了山岗右侧的两块巨石之间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