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家门，坐公交车，到了厂甸，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路边有间青砖瓦房，门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字“储宝阁”。陆景尧一看见这三个字就来了精神，拉着我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储宝阁里面布置的古色古香，左右两边的多宝格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摆件，正中墙上挂着字画，下面是张方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六十岁上下，尖嘴猴腮的老头。

老头正拿着把紫砂手壶，一边哼着京剧，一边悠闲自得的品茶。看到我们进屋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连理都不理我们，给人一种店大欺客的感觉。

我刚想给他两句难听的，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因为老头的眼睛很特别，瞳孔及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有点像龟裂的瓷器碎片，这让我想到了盲人。

我小声跟陆景尧说：“走吧，这是个瞎子。”

谁知话音刚落，老头不爱听了，把手壶往桌上一放，看了过来：“谁说我是瞎子？”

“我说的，您老往这儿看，对，对，我在这呢。”

老头气哼哼的说：“你甭跟我瞎比划了，我早就看见你了。”

“您早就看见我们了，干嘛不理我们，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你们？”老头直着脖子，眯着眼，向周围看了圈：“这还有人哪？”

“您快拉倒吧，就这眼神儿还玩古董呢，我要是抱个咸菜坛子过来，告诉你是元青花，你不得赔得卖裤子呀！”

老头听完，要急眼：“我告诉你小子，不是跟你吹，老夫我玩了一辈子古玩，就从来没打过眼，别说是全须全尾的物件，就是给我个残片，我都能告诉你，它出自哪里，是哪个朝代的。”

陆景尧扑哧一乐：“您这话可有点大了，要说没打过眼，我们信，但您说，给您个残片，您就能告诉我们，出自哪里，是哪个朝代的，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一点都不过。”老头摸摸胡子，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试试就是试试。”我拿出Ｓ形石雕递了过去：“您上眼，看看这是什么。”

老头接过石雕只看了两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神采，旋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放下石雕微微一笑，对我们说：“这是带钩，也叫‘犀比’，是古人系腰带用的挂钩，这材质嘛，是象牙，怎么样，老夫说的可对？”

我一听是古代的象牙带钩，心里就一哆嗦。再看老头这幅十拿九稳的样子，估摸着他说的也错不了，便假意点了点头，称赞道：“老爷子，好眼力！”

老头哈哈一笑，摆摆手，说道：“这算不得什么，但不知您二位，光顾小店，所为何事呀？”

老头的话锋一转，让我有些起疑，从刚才我们进屋后的不闻不问，到看带钩时眼中闪过的神采，再到现在的主动搭话，这态度变得也忒快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不成，我得小心点。

想罢，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就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这带钩值多少钱。”

“这个嘛……”老头搓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依老夫看，值三百。”

话一出口，我心里又是一哆嗦，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钱，三百块钱够我挣半年的了。但是一看对方老奸巨猾的样子，我又提醒自己，这老家伙该不会是蒙我呢吧？先试试他再说。想到这，我上前拿回带钩，冲老头一呲牙：“知道了，谢谢您啊。”说完，拉着陆景尧就往外走。

老头一看我们要走，赶紧阻拦：“二位，留步，留步。”

陆景尧不解的问：“您还有事儿嘛？”

“这个嘛……”老头欲言又止的说：“二位不知，老夫我这辈子最爱象牙，你看，能不能，把这个带钩让予老夫啊？”

此话一出，我就知道这个带钩远不止这么多钱了，做买卖的都是无利不起早，要是只值三百块钱的话，他拦着我们干嘛？这时陆景尧也冲我微微的摇了摇头，意思是说，你别说了，我来。

只见陆景尧假装叹了口气，对老头说道：“老爷子，您有所不知啊，这个带钩原本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就是写‘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那个。当时他系的就是这条腰带，这首词里的‘伊’，说的就是北宋名妓李师师，后来柳永为了表达爱慕之情，就把这条腰带送给了李师师，而李师师又跟宋徽宗有染，所以李师师又把这条腰带转送给了宋徽宗，后来宋徽宗被金人所掳，这条腰带又跟随宋徽宗去了北疆，等宋徽宗死后，金国被蒙古所灭，这条腰带又到了蒙古大汗的手里，再后来，燕王朱棣在斡难河大败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又把这条腰带抢了回来，传予子孙后世，到了明末，当时的国舅爷周奎，强掠陈圆圆，把她送给崇祯皇帝，崇祯又将此带赠予陈圆圆，等陈圆圆回归田府，吴三桂纳其为妾，这条腰带又到了吴三桂手里，再后来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刘宗敏霸占陈圆圆，您以为他是看上陈圆圆的美色了？其实不是，他是想要这条腰带，吴三桂知道消息后，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为了抢回腰带。到了康熙年间，三蕃之乱时，我祖祖祖祖太爷，是汉军中的副都统，他老人家带兵攻破南宁城，才有幸得此带钩。不瞒您说，在我眼里，它就不是个带钩，更不是件古董，它是一件活生生的历史教材，也是我们对祖先无法割舍的思念。

让您说，就这么一个历经几代帝王之手，又对我如此重要的东西，我哪值得卖呀！”

听陆景尧说完，我都傻眼了，她能把宋元明清的事儿穿一串说出来，这也太能白话了，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回去我得好好表扬表扬她！

第１２章琉璃瓷儿

老头听完，扶案大笑：“丫头哇，你也太能编了，就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我一听这口气，坏了，人家不信，赶紧帮腔吧，“老爷子，什么叫编哪，没凭没据的，你可不能乱扣帽子。”

“这还用凭据吗？”老头捋着胡子，看着我们俩：“听你们的意思，吴三桂降清，就是为了条裤腰带？那他也太不值钱了吧！”

我说：“你管他值不钱呢，反正事实就是这样，您要是不信哪，您拿出证据来。”

老头说：“来来来，你们俩坐下，我慢慢跟你们说。”

我和陆景尧落座之后，老头拿起手壶，抿了口茶，对陆景尧说道：“你这丫头编了这么多故事，无非就是想坐地起价。可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岂是你能骗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喜欢你这鬼灵劲儿，索性今儿个把话说开了，让你们知道知道，咱琉璃瓷儿，可不是浪得虚名。”

听完这话，我有点范懵：“琉璃瓷儿？就是您哪！”

“正是。”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小子，莫非你听过老夫的名号？”

我说：“没有。”

“没有，你哪那么多废话！”老头微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