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举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李淳风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几个为首的饿鬼，此刻正在慢慢地朝姜中虚爬去，一边爬行，鼻子还在一边呼扇呼扇，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李淳风正想不懂饿鬼在做什么，为首一只饿鬼忽然嗷的一声号叫，跳起身来扑到姜中虚身上，姜中虚不曾提防，而且还摔折一条腿，一声惊呼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霎时间后面大群饿鬼奔跑上来，将姜中虚围在中间。姜中虚一手支地，运起真气，另一手红光闪烁，连连发雷，围攻的饿鬼被雷打中，一个个血肉模糊，翻滚在一旁，甫一落地，却又是爬起身来，厉声尖叫，口喷烈火，不要命一般往前冲击。

李淳风见姜中虚深陷重围，忽然想起当初在酆都山奈何桥畔恶战守门犬的情景，当时姜中虚为了保护他们也是这般深陷重围浴血奋战，心中一动，伸手摸到腰间， 腰间正悬挂着姜中虚送给他的冰鲛剑，以往种种情谊霎时涌上心头，跑上前两步，便要拔剑救援姜中虚，忽听孙思邈大声道：“我找到医治饿鬼身体里尸神丹的药了！”

李淳风止住脚步，回头道：“孙叔叔，你说什么？”

孙思邈沉声道：“山间野兽在身体有疾病之时，大多会自己找到对治体内病症的药草吃下，这是野兽的天性。此时饿鬼们失去人性，变成了野兽一般，可是却让他们有了找到对治体内毒药的异能！”

李淳风大惊道：“可是……可是他们围住了姜……难道解药在他身上？”

孙思邈摇头道：“这些饿鬼都是火命的童男子变成的，他们既然是炼制火珠胎的药，而且是以命格入药，那么想必解药也要从命格上入手！”

李淳风颤声道：“这……这怎么说？”

突然站在一边的马大哉插言道：“说来也是……我如今终于明白师父给姜中虚取名字的意思了。”

孙思邈奇怪道：“姜中虚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

马大哉道：“姜中虚，其实原本姓李，师父给他取的道号原本叫做李中虚，改成姜中虚这个名字，乃是那次他与阎至道俞正欹去素女寨勘察地形之后，回来便自己改成姜姓了。”

李淳风大惊道：“他……他原来姓李，那为何要改成姜姓？”

马大哉冷笑道：“传说素女寨的始祖蚩尤氏便是姜姓，他心中想要娶素女寨的寨主为妻，改成姜姓，那就是自愿入赘的意思了。李中虚，李中虚，那不就是八卦之中‘离中虚’吗？我记得师父说过他的命格奇怪，八字竟然全部属水，‘离中虚’不就是八卦当中的代表火的离卦嘛，给他取名李中虚，乃是为了与他的八字相制衡。可惜他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厚意啊！”

孙思邈啊了一声，道：“既然他是八字纯水的命格，也就难怪这些饿鬼对他虎视眈眈了！”

李淳风心中一寒，道：“难道……难道它们是要吃人？”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人是五行之精，自古以人肉入药的也不在少数，这些饿鬼原本就是被姜中虚以人肉入药，如今竟轮到姜中虚自己，唉……真是天理昭彰、因果轮回啊！”

姜中虚在阵中这些时日，体内真气又恢复了许多，原本奋力发雷抵抗，想要冲出饿鬼们的围攻并非难事，可是听到孙思邈说的“天理昭彰，因果轮回”八个字，心中一颤，顿时一片恍然，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十余年秘密炼制火珠胎，没想到到了最后一刻，因为担心李淳风的安危，自己跟着跳下天师洞，竟是把自己当成解药送了过来，这不是“天理昭彰、因果轮回”是什么？！

姜中虚黯然叹了口气，道：“天意……天意……”原本捏着诀要发雷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那些饿鬼早已按捺不住，一齐扑了上去，张牙舞爪撕咬起来。姜中虚并非金刚不坏之身，哪里抵受得住饿鬼们的獠牙利爪？！

李淳风见姜中虚一时竟不再反抗，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忽听袁天罡大声道：“姜……姜中虚，你死在眼前，我问你一句，南太玄方丈是你害死的吗？”

饿鬼们伸手撕扯姜中虚的衣衫，张开大嘴在他身上咬噬，有的将手指咬断在口中咯吱咯吱咀嚼，有的抱住臂膀咬噬，将臂膀啃成了森森白骨，有的伸出利爪扯开姜中虚的胸腹，抓出五脏，和着热气腾腾的鲜血放在口中大嚼……

古来对待十恶不赦之人，往往会用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可是眼前的惨状，就连凌迟也不过如此啊！

姜中虚七窍流血，眼见不活了，可是他却面带微笑，两眼始终紧紧地盯着李淳风，突然他大声喊道：“孩子，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做李淳风吗？因为我希望你能过得像春日淳风一般适宜自在，不像我那样受命运的摆布……”说到这里，气息颤抖，口中鲜血涌出，呜咽不成声了。

李淳风颤声道：“姜……你说什么？你是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难道你真是我的……”

姜中虚的喉咙此时已被饿鬼咬断，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这时他又被饿鬼们翻过身来，想撕咬他后背的肌肉。突然李淳风的眼睛像是被电光烈火烧伤一般，他忙遮住眼睛不敢直视，原来就在那一刹间，他在姜中虚的后背上看到了七颗豆大的黑痣，那黑痣连在一起宛如北斗七星！

李淳风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哭不出一声来。袁天罡也看到了方才的一幕，心知此时李淳风心中的痛楚无以言表，走上前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李淳风直着眼睛望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此时的姜中虚几乎只剩下连着血肉的一片白骨，可是他的两只眼睛还在眼眶中，目光中的生气虽然早已消失，可是，那种欣慰之情却是久久不散……

他终于在最后的一刹那，选择了成全儿子，可是代价却是交出了自己的整个身体。

饿鬼们凑在一起分食着撕扯下来的血肉，有的饿鬼还没吃到，便跑到姜中虚的尸身旁，抬脚在骨骸上踩踏，有的拿起石块把骨头敲断，仰头吸食里面的骨髓。

李淳风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像疯了一般扑上去，抓起石头朝饿鬼投掷，嘶哑着嗓子哭号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还是人吗！……他……他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不放过他！”

饿鬼见李淳风上前护着姜中虚的骨骸，一个个咬牙切齿，呜呜吼叫，血红着眼睛就要扑上来与李淳风厮杀。

孙思邈马大哉忙上前，与袁天罡一起抱住李淳风，孙思邈低声劝道：“孩子，人已经死了，你就……你就成全饿鬼们吧，或许……还能多救一个人的命……”

李淳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叫他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的骨骸被人这样凌辱，实是比死还要难受！

生与死是超脱世上一切恩怨的平等，纵然是十恶不赦之人，也要死得有尊严。可是此刻，姜中虚却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不能保有了……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什么是人，什么是鬼？

饿鬼们呼哨一声，一拥而上将姜中虚的骨骸砸得粉碎，眨眼间分食殆尽。

李淳风远远望着，低声喃喃哽咽道：“父亲……你的真气还在我的身体里流转，你……还活着……”

可惜，姜中虚永远也听不到了。

袁天罡等人将李淳风扶到一边，让他坐下歇息一会儿。这时只见那些饿鬼已是不再痛哭哀号，他们聚在一齐，手中比画，呜呜呀呀地叫了一阵，便有其中一个饿鬼为首，带领这数百饿鬼一齐来到李淳风面前，乌压压一片跪倒在李淳风面前连连磕头，想是明白了方才李淳风心中的痛楚。

李淳风叹了口气，哽咽道：“饿鬼们，你们自由了！”

饿鬼们闻言，嗷的一声齐声欢呼起来，又是跳又是叫，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号啕大哭，虽然口不能言，可是心里都知道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孙思邈犹自对尸神丹不放心，便对那为首的饿鬼道：“你们吃了尸神丹，怎么竟还都活到今日，而不是像传说中那样相互咬噬吞食对方呢？”

那饿鬼闻言，拉拉孙思邈的衣襟，指了指里面，示意跟着他去看。李淳风也是心中好奇，便起身，四人跟着那饿鬼往一边走去。

原来洞底一边还有一个洞穴延伸进去，四人随饿鬼走到洞口，一阵恶臭迎面扑来，令人烦恶欲呕。

进入洞中，只见满眼的白骨交杂着堆了一地，洞中没有火把照亮，可是洞底却是一片光华，不知放着什么宝物。

孙思邈叹道：“原来还是有不少人被咬死吃掉了。”那饿鬼黯然点头，眼泪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走到洞底，四人齐声惊呼，却见白骨丛中的一个茅草堆上俨然端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身体发出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华，竟像是经文中记载的仙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