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斗法，除了创教天师与乌巢禅师在场，并无其他任何人看见。”龙太乙讲完故事，道，“当时在天师洞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无人知晓，后人只能通过当日留下的书信去自己揣测。”

李淳风问道：“爷爷，创教天师当初留下了什么书信？”

龙太乙道：“说是书信，其实也就是一纸契约。那是乌巢禅师留给创教天师的契约。”说着，走到中间架子下面，伸手从一个格子中摸出一张素绢，转身递给李淳风。

李淳风见上面写着几行字体高古的谶言，念道：“

五百岁后，丁丑之年。

木子淳风，青城拜山。

来我峨眉，持此信笺。

换取天书，人间辗转。

双星闪耀，中兴玄奥。

光大术数，留名万年。”

下首署名“峨眉衲子乌巢”。

袁天罡说：“木子淳风，自然就是李淳风了。”

李淳风道：“这么说，三卷天书还是被乌巢禅师取走了？那岂不是说，张天师当日斗法是败在了乌巢禅师的手下？”

龙太乙摇摇头道：“当日斗法无人目睹，胜负难以定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只有乌巢禅师本人知道了。可是从这书信来看，确是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丁丑年，一个叫李淳风的人来到青城山，将来要拿着这一纸契约去峨眉山换取天书，然后光大玄奥，中兴术数。”

李淳风点头道：“且不管将来如何，总之，眼前三卷天书是不在玄奥观藏经阁了？”

龙太乙只好道：“藏经阁是创教天师所建，说来也是有意为之的法子。外人以为玄奥观既有天书，必定珍而重之地建楼存放。若是没有藏经阁，世人怎会相信有天书？其实，三卷天书从来就没有放在藏经阁。”

李淳风愕，“既然三卷天书已经被乌巢禅师取走，藏经阁中也根本没有天书，玄奥观何不将真相公诸于众？若是哪朝哪代的皇帝贪心发作，像始皇帝嬴政一样派兵前来搜查，岂不是灭顶之灾？”

龙太乙一愣，“始皇帝嬴政为了搜寻天书，上演了焚书坑儒的惨剧，被人万年唾骂。得民心者，方得天下。谁还敢无端端将这个骂名扣在自己头上？何况，自汉以降，三国两晋南北朝皆是乱世，历朝国君的椅子都尚且坐不稳，哪里有心思来抢夺天书。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肯背负骂名，只是派高手前来滋事，那我玄奥观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其驱逐剿灭。至于为何不将真相公诸于世，历代祖师都是如此，我……只是接下祖师交给我的担子而已。”

李淳风大不以为然，摇头道：“玄奥观五百年守护的只是一个虚名，有何意义？”

龙太乙闻言，脸色忽然紫涨，粗声喘气，想是心中极其激动，顿了一顿，长叹一声，道：“你要如此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若是如你所说，将真相公诸于众，那祖师创教的心血岂不是白费？历代护教弟子的血岂不是白流？这宗门圣地的颜面何在？这术数正宗的体面何存？”

李淳风见他恼怒，心知说话过于直白，低声道：“爷爷，我只是有话直说，历代祖师弟子为了传教护教，甘洒热血的功绩自然不可抹杀。”心中却在想：“难怪我李淳风一介草民两袖清风，来到玄奥观却有这番奇遇，原来这些人早就准备好了等我来，等着我上应天命，为他们取回天书，让玄奥观这个术数宗门圣地变得名副其实了。可是，我李淳风虽然清贫，却是自由之身，凭什么要帮玄奥观取回天书呢？”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究竟哪里不对劲，一时却说不清楚。

龙太乙悠悠说道：“世人看我道教，看我术数一门，并非如你所想，只是为了学问为了修行，世人的眼中看的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你有天书在手，就是天命所归，神权天授，世人就会敬你重你，对你焚香膜拜。若你门中只是一群孜孜求学皓首穷经的术士，自己尚未修成，世人如何信你？他们要的是无所不能、有求必应的神明，不是自己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术士。”

李淳风叹道：“那么也就是说，玄奥观有没有天书，其实不重要，关键要的是天命所归。天命，什么才是天命？”

龙太乙凛然道：“轩辕黄帝奉九天玄女所赐天书打败蚩尤氏，就是天命。创教天师张道陵奉九天玄女所赐天书，创立道教，光大术数，就是天命。你李淳风按照谶言来到青城山玄奥观，将来迎回天书，中兴术数，就是天命。人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无从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个无从掌握的命运，就是天命，因为一个人的一生一世、一个家的世代相传、一邦一国的兴衰成败，早已写在天书中，你能做的只是顺天应命。玄奥观掌握着记录世人命运的天书，就是掌握了世人的命！”

李淳风摇摇头道：“玄门之中，不是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龙太乙嘿嘿一笑，悠悠说道：“那——不过是世人的一个美梦罢了。”

李淳风心中对此大不以为然，原想与之辩驳，又怕说得说得过于直白，伤了这位老人家的心，龙太乙这一把年纪了，如何为人处事、如何修行，自然心中早有定论，若是再强行辩驳，反倒是显得不够尊重了。

袁天罡在一旁道：“如此看来，要破阵救人也是无从说起了。”

龙太乙闻言，皱着眉头，沉吟不做声了。

李淳风见弄了半天竟然是一场空，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忽然大声道：“不去破阵救人，难道任由邪法在青城山横行？缩起脖子，只顾得自己修行圆满做神仙，就是顺天应命？说到顺天应命，难道这样逆天理悖人伦的邪法也是顺天应命？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是天命，让芸芸众生安居乐业，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才是天命！若是容忍世间邪术横行，骨肉惨遭分离，天命？要这天有何用？！百姓何必对它毕恭毕敬感恩戴德？！”

一番话说下来，龙太乙与袁天罡面面相觑，虽然被他驳斥，可是心中却深以为然。

袁天罡心想：“师长都说我稳重，可是稳重过头，大事临头之时，却成了墨守成规，说到血性二字，我与淳风相比，是远远不及了。”

龙太乙也不禁心中赞叹：“我修行一世，难道自由自在都是成了表面文章？虽然打破了世俗羁绊的枷锁，却又弄了一个‘天命’的锁链套在脖子上？”沉吟了半晌，道：“虽然八阵图源自天书，传于上古，可万事万物总有它的道理在，天书记载的，也不过是万事万物的道理，我说一句不怕自大的话，咱们参透其中的道理，没有天书，未必就破不了八阵图。”

李淳风大喜道：“爷爷，有你这句话，破阵之事准成！”

这时，忽听藏经阁外有人高声道：“师父，我是柯不伶。龙虎山天师府的人求见！现在大殿等候。”

龙太乙一愣，道：“我们玄奥观与天师府虽然同出一源，却素无来往，天师府的人来做什么？就算来，又何必一定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