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玄奥观中本来就隐藏着许许多多的机密,突然看到这诡异的身影,李淳风、袁天罡对望一眼,点点头,不约而同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那人对玄奥观很是轻车熟路,鬼魅一般,在楼宇殿堂中间穿梭而行,李淳风袁天罡心中都是讶异不已。忽然李淳风脚底下一绊,几乎扑倒在地,轻声“哎哟”了一声。袁天罡忙伸手扶住。前面那人似有警觉,忽然止住脚步,四下张望。
袁、李二人屏息躲在一根朽柱后面,地上落叶哗哗翻滚作响,那人听了听,复又疾速前行。
袁、李继续跟随,看那身影朝殿宇深处一个荒僻的小院走去。李淳风心中不知,袁天罡却暗自奇怪。因为那座院落叫做“阎罗殿”,供奉的是十殿阎罗并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阴间神明,早已年久失修,这几年又传闻那里闹鬼,就更没人敢去打扫,慢慢地庭院中就荒草萋萋,蛇鼠横行了。
那人穿过荒草,来到殿宇门前,殿宇并不高大,只有三个开间。门没上锁,他径直推开门,那门嘎吱一声响,在黑夜中听着分外瘆人。那人又往回张望了一阵,迈步进去,随手将门掩上。
李淳风、袁天罡心中均想:“这人行踪诡异,半夜来到这闹鬼的地方做什么?”两人慢慢迈着脚步,走到门前,从窗棂的破洞中往里面望去。
里面神幔低垂,蛛网飘拂,神台上端坐着十殿阎罗,地上左右排列两列鬼差,看样子第一对是黑白无常,第二对是牛头马面,第三对是血河将军,第四对在最里面,看不清楚是什么。
那人手提灯笼来到最里面那对鬼使旁边,站在右首那个面前,将脸凑近那神像的面孔。袁李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黑夜中这样的举动太过诡异,这人究竟是在做什么?
忽然一阵低沉的说话的声音响起,李淳风袁天罡以为是那人在说话,可是时而山风呼号,时而荒草沙沙作响,听见的话语断断续续。再看那人频频点头,时不时嗯嗯两声。
看样子说话的竟是那神像!
李淳风、袁天罡面面相觑,这样的情景若非闹鬼,就是这人神志不清,三更半夜来见一座泥塑,而这泥塑竟然开口与之说话!
两人见此情景,心中越发好奇,侧耳细听,隐约听那声音说道:“……天师府的人已经到山下崇安镇了,一共两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名叫……咱们上次让一个路人中了迷魂术,扮成鲁大官人去试探天官楼的老板娘朱蓉……朱蓉此刻见了天师府的人,越发认定上次暗中施术之人就是天师府的人……朱蓉的真实身份尚未查清楚……袁天罡除了去往酆都山前夜在天官楼喝酒,其余时候并未去过……临走之时天官楼的伙计送给袁天罡一个包袱,里面也只是干粮和银子……”
袁天罡闻言大惊,这泥塑神像说话已是匪夷所思,它竟然提到了自己和天官楼的朱蓉,难道他们曾经设计试探朱蓉?难道朱蓉还有什么真实身份?难道他们竟然连自己也怀疑上了,觉得自己背地里与朱蓉做些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
可怕的是,这泥塑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难道……难道真的是暗中监视自己的鬼神?!
两人正在惊疑不定,那人好似已经说完话,猛地转身过来,两人一惊,忙闪身躲在屋檐下一座驮碑的赑屃后面。就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在手中灯笼的映照之下,两人已经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人竟是马大哉!
马大哉轻手轻脚打开门,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方低头匆匆提着灯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走远了。
李淳风、袁天罡估摸着马大哉已经走远,方慢慢从石碑后面现身出来。
半晌,李淳风才道:“怎么会是他?他方才在里面怎么与一尊泥塑说话?”
袁天罡摇头不知,指了指里面,李淳风会意,慢慢地将门推开。饶是如此,那门仍是嘎吱嘎吱轻响,两人听得心惊肉跳。
进入阎罗殿,扑鼻一股霉烂的气味,里面更是一片漆黑,两人摸索着走到最里面紧靠神台的那座泥塑旁边。
袁天罡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其他声息,便晃亮火折,此时方看清这泥塑神像的样貌。
这塑像是个皂吏模样,穿黑衣,戴黑帽,红色脸庞,伸出舌头,笑容可掬,手持一个木牌,上写“巡夜”二字。再看左首那个与之相对的神像,恰好样貌与之相反,是白衣白帽,黑色脸庞,伸出红色舌头,手中木牌上写“巡日”二字。这二人虽都是面带笑容,可是在火光映照下的笑容,竟显得无比阴森诡异。
这两尊神像并不常见,李淳风道:“大哥,这是什么神,难道刚才是他在说话?”
袁天罡仔细上上下下打量着神像,虽然塑得气韵生动,却也只是普通的泥塑而已,不解道:“这两尊神像是玄门里的日游神和夜游神。那边穿白衣的是日游神,这一尊是夜游神。只是……这也不过是一尊泥塑而已,马大哉怎么会与之说话呢?”
李淳风道:“这马大哉看起来相貌粗鄙,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迂腐油嘴老道罢了,怎么会半夜做出这样的惊人之举?难不成他有夜游症?方才是他在自说自话?不对啊……听声音也不是他之乎者也的腔调啊!”
两人绕着夜游神的塑像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好作罢。
两人往外走,李淳风道:“我看这马大哉是最没城府的一个,难道他背后竟有什么隐秘?还是说他竟不务正业,加入了什么秘密帮会……”
话音未落,袁天罡一把抓住李淳风的手臂,李淳风吓了一跳。
袁天罡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李淳风一脸不解地看着袁天罡。
袁天罡道:“我记得几年前,师父向我授业的时候,那天是讲到阴宅的风水。师父说,大凡山川大泽风水极佳之地,都会有能人异士将其作为埋骨之所,更有帝王将相民间豪富,专门聘请这些能人异士为之找寻这样的风水宝地,以期能福荫子孙遗泽万代。我便无心说了一句,我说师父,要是学会了相地的本领,岂不是可以轻易找到这些大人物的坟墓,岂不是大富大贵唾手可得?师父闻言勃然大怒,说我不务正业,专门往这些旁门左道去想,就像这玄奥观里的夜游神一样!当时我还被师父罚跪,诵念祖训一百遍。”
李淳风不解,道:“不务正业,与这夜游神的泥塑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续道:“我当时也是不解,见师父那般恼怒,也不敢再问。过了几日,见师父气顺了,方再次向师父认错。师父笑道,我看你虽然是认错,只怕还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吧?我只好老老实实应是。师父说,术数门中门类庞杂,可是有的是正途,有的是邪术,万一把持不定,误入歧途,那可是一辈子的祸患。我只好问师父,什么是正途,什么是邪术。师父说,比如堪舆之术,深究阴阳五行九宫八卦的奥义,法天相地,参悟天地间的至理,修身养性,契入大道,方是正途;虽然有时不免要为人选宅择基,那也是与人行善;可是若是一心为了人间的富贵,将堪舆之术用在摸金盗墓这些鸡鸣狗盗的邪术上,掘人坟墓,断人子孙气脉,自己虽然一时得享富贵,老来必定惨祸横生,祸及子孙。有些人竟痰迷心窍,将盗墓故事编得神乎其神四处传播,让多少人因此误入歧途。祖师留给我们多少正途不去走,偏偏要哗众取宠走这歪门邪道!”
李淳风点头道:“如此说来,正途与邪术的分别也就在于与人为善和与人为恶了。那么夜游神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