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呜呜”的海螺号响,八个小僮站在八个方位吹号,号声绵延,毫无间断,仿佛那小僮不需要换气一样。号声未歇,就看见远处海面上出现无数灯火,渐渐走近,才看清楚居然是大大小小的船队。船队上下来无数人,有老有少,俱是盛装打扮,手提贺礼,见了常先生,这个鞠躬,那个作揖。
进了堂屋,不知道那些下人如何这么手脚利索,早已经挂起花饰,点起红烛,酒宴摆开,座次安定。一排妖娆侍女搀着红衣女子,一伙调皮小厮拥着赵训。赵训只觉得自己仿佛梦中一样,混混沌沌不由自主,等到清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早,那红衣女子脸色绯红仿佛一枝含羞草。
赵训在岛上住了小半个月,常先生就安排他下南洋,去锡兰国照料宝石生意,却把红衣女子留在岛上,不让随行。赵训颇为不满,常先生推说这是族中规矩,谁都坏不得。好在赵训是山西人,三晋商号自古就有这规矩,掌柜的在外,家眷不许随行,怕分散了精力,耽搁了生意。因此赵训虽然不大高兴,却也可以理解,没多说什么,扬帆南下,大展宏图。
赵训心思机敏,手段阴毒,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是称心如意。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常先生召他回岛。赵训临行前,当地朋友摆宴送别。有朋友挽留他过了端午再走,赵训推说常先生的召他,不好拖延。那人提到端午这一茬,倒是给赵训提了个醒,他本人是靠着雄黄起家的,如今小有成就,似乎不该忘本。于是托朋友弄些雄黄酒给他带着,准备回到上跟常先生等人共饮,一来是节日的习俗,而来算是忆苦思甜。
南洋多有中国客商,中原风俗在当地华人当中也颇为流行,不多时赵训那朋友就给他弄了些上好的雄黄酒带着。跟着伺候赵训的僮仆只以为那是朋友们给赵训的临别赠礼,也没在意,帮赵训打点好行装,乘风破浪,回到岛上。
人未下船,远远望见碧波里,礁石上,娇艳艳点着朱砂痣一点,正是那红衣女子带着僮仆小厮远远迎接。赵训连忙下船,与她倾诉衷肠,问起常先生在哪里,红衣女把嘴一撇,露出嗔怪的神色,说道:“他?本来答应了跟我一起来接你,半道上朱家来人把他请走了,说是有什么要事要商量。等他回来,我一定要给他脸色看看,让他胡乱骗人。”说罢气呼呼地鼓起脸蛋子,仿佛红苹果一样。赵训看着又是笑又是爱,哄了一会,这才安抚住。
回到宅院里,已是向晚时分。两人吃过晚饭,闭了房门,点起红烛,倾诉思慕。红衣女撒着娇向赵训讨要礼品,赵训拿出紫檀木匣子一只,里头金绒布上托着二十四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满以为红衣女看了必然满心欢喜,不想她瞟了一眼,嘟着嘴说道:“尽是些珠宝首饰,把我当成小街杂巷里贪财恋物的市井妇人了吗?”
赵训本以为女人天生对珠宝没有免疫力,没想到他这位夫人是个例外,仓促之间没有法子,笑道:“珠宝首饰你不稀罕,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你也不是山间的隐士,总不能送酒给你喝吧。”
不想那红衣女眼睛一闪,身子往前一扑:“送酒,倒是个好主意。自古豪烈听金戈,搅乱风云对酒歌,把酒作歌,那才痛快。你要是真送我酒,那才合我心意。”
赵训眉头一皱:“酒倒是有,就是怕常先生知道我给你酒喝??????”
红衣女“嘁”了一声:“又来了,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我是你的老婆,做什么自然听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他多嘴。”说罢一会撒娇一会佯怒,赵训经不住她折腾,把从南洋带回来的酒拿出来,有法兰西的白兰地,罗刹国的威士忌,美利坚的苦啤酒,南洋朋友送的雄黄酒。红衣女欢笑一声,取了杯子,推门叫婢女送了下酒的小菜进来,和赵训两个饮酒作乐。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最后一起醉倒。
到了半夜,赵训睡梦里被人推醒,睁眼一看,红衣女眉头紧蹙,脸色痛苦,口中不住呻吟,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似乎得了急症。赵训看着心里焦急,慌忙出门去叫婢女。喊了两声不见婢女过来,又急又气,听见红衣女呻吟地声音越来越大,心里担心,顾不得那许多,扭头回去照顾。到了床头要给红衣女搭搭脉,于是把手伸进被窝去牵红衣女的手,左摸右探找不到红衣女的手臂,摸着她的身子,只觉得腻滑冰凉,不似常人有体温,不由得吃了一惊。抬手要去试试红衣女的额头,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硕大个红色的蛇头摆在枕头上,连着蛇身伸进被窝里,一伸一缩不断地吐着信子,一扭一摆身体盘曲扭动,赫然是一条大蛇躺在床铺上。
赵训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缩了好几步,口里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出门外。跑了十来步,脚下没留神,绊倒在地上,膝盖上磨开老大个血口子,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眼泪下来,鼻子一酸,心里难过,心里想着红衣女一定是让那大蛇生吞了,越想越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大喝一声,跑到偏厅,提了把常先生的宝剑,怒气冲冲就要去斩了那大蛇给红衣女报仇。
冲到半路,远远望见常先生领着一群人拦住路中央。赵训把眼泪一抹,嘴里嚷着:“常兄,还等什么,跟我去报仇。”一边嚷着一边往前冲。不想常先生一把把他拽住,笑道:“赵兄不急,不急。”赵训听罢,眼珠子几乎要喷出血来,骂道:“好你个贪生怕死的东西,算我瞎了眼,还当你是条好汉子。你要怂了,我自己去,大不了是个死,滚一边去,别挡道。”说着一甩膀子还要往前走,不想常先生力气大得很,怎么都挣脱不开。挣扎了几回,劲气一松,瘫坐在地,呜呜咽咽哭起来。
常先生半晌无语,最后长叹一口气,说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跟你说,我们一家,都不是人类,而是成精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