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里人一看这个架势，蜂拥而来，哭着求赵训收购他的雄黄。赵训收购了老太太的，老太太说他是活菩萨再世，要为他诵经千遍祈福。收购了小伙子的，小伙子说他是铁杆的仗义大哥，要抛家弃子跟他效力。收购的小媳妇的，小媳妇说他是真男人铁汉子，当时打算跟他私奔。收购了小孩子的，小孩子说他是民族的脊梁青少年的偶像，当天就把他写进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没几天，赵训就把临海城里的雄黄收购一空，手里的现钱还翻了好几番。临海当地人手里的雄黄，几乎一两都没剩。从知道雄黄是通往福布斯的康庄大道那天起，就没几个人还记得雄黄的主要功能是防蛇蝎泡雄黄酒。就算有人还记得，他也没有足够强悍的心理素质，能抵挡得住抛售雄黄的滚滚潮流。

等到了端午节前，赵训正思量着换个什么马甲去临海城里把囤积起来的雄黄高价卖出去，再把临海的地皮往深刮三尺。突然店小二敲门，手里拿着一份书信，说是有人让交给赵训。赵训心想，父子关系早就断绝，发小也把自己得罪了，恋爱也没谈过，这年头，除了10086，还有谁这么惦记着我？把信拆开一看，写的是让他去城里某个馆子，落款是常先生。赵训拍着脑袋呵呵一笑：“还有这么个朋友，我都给忘了。”

换一件干净爽利的新袍子，把银票揣着，打了个驴的往常先生订的馆子去。其实路程也不远，起步价就到了，远远的看见常先生在门口等候，只是脸上多了一道伤疤，伤口很深，看着瘆人。

常先生看见赵训，急切切迎上来：“恩公，生意做得如何？”

赵训跳下驴的，指着他的脸：“常兄，怎么回事？”

“跟人打了一架。”常先生神情甚是焦急，“恩公，雄黄收上来了？”

赵训从怀里把银票掏出来，往常先生面前一亮，常先生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攥住赵训的腕子，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把雄黄卖了？”手里用劲儿，把赵训手腕子捏得生疼。赵训不住地哎呦，嘴里说道：“撒手，你撒手，雄黄全在我那。”

常先生听罢，脸色和转，慌忙松开手，陪笑着道：“恩公恕罪。”说了许多好话。赵训挣了大钱，心情舒畅，也不跟他计较，仔仔细细把如何临海城里收买雄黄说了一遍。常先生听得津津有味，赵训说罢，常先生抚掌大笑：“恩公果然好机谋。”

赵训道：“什么好机谋，容易得很。”

常先生问：“此话怎讲？”

赵训道：“我不过做了三件事。第一，让当地人明白雄黄可以买卖。第二，让当地人明白雄黄可能卖个好价钱，一本万利。第三，让当地人明白雄黄其实不值那个好价钱。这三样依次做到了，不由我不赚钱。”

常先生问：“雄黄不过是驱虫的矿粉，本来就不值多少钱。你把价钱挑高，难道没有明白人看出其中的问题？”

赵训笑道：“要是有明白人，哪里还有我的活路？芸芸众生，说白了就是庸庸众生，只要方法得当，其实就是一群提线木偶，由我操控，哪里有几个明白人？”

常先生问：“你怎么让这些人听你使唤？”

赵训道：“要让他成为无脑羔羊，先让他癫狂。要让他癫狂，必先以金银闪闪，使其目盲。就算真有明白人，把他放到一堆疯子群里，他能活得下来？”

常先生听罢，点头称是。停了半晌，问道：“恩公，难道就没有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这样人物？”

赵训摇头道：“只有不够重的利，没有诱惑不了的人。”

两人吃喝一会，常先生自称有事先走，赵训结账回去，刚到客栈门口，雇来的伙计就急匆匆迎上来，嘴里嚷道：“掌柜的，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训喝道：“大嚷大叫，像什么样子。”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掌柜的，咱的货全没了。”

赵训一听，脸色顿变，揪着伙计的领子问：“怎么回事？”

那伙计道：“掌柜的你刚走，就来了几个后生，说是常先生的手下，要把咱的雄黄运走。我拦他不住，都报了官了，官府只说常先生是您的东家，也不管，如今咱的货一两不剩，全让他们弄走了。”

赵训听了，只觉得当头挨了一闷棍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停了半天，苦笑道：“发小靠不住，过命的交情也靠不住。莫非我命该如此？”缓了一会，平静下来，琢磨自己虽然雄黄损失殆尽，但钱财银票都在身上，总算有本钱，再做其他生意，不愁东山再起。于是就在镇上住下来，打算过了端午，找个合适的生意做做。

端午节过了两三天，赵训打听到广州有一批西洋的手表，思量内地这东西罕见，运回去可以卖个好价钱。正打算启程，突然店小二敲门，说有人找他。赵训出门一看，是个青衣后生，衣服上细细密密的全是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还淡淡的耀着阳光。见了赵训，躬身行礼，嘴里说道：“赵先生，我们主人有请。”

赵训奇道：“你们主人是谁？”

那人道：“我家主人姓常。”

赵训一听，咬牙切齿道：“好哇，姓常的黑了我的货，还有脸来请我。我就会会他，看他有什么话说。”

那后生也不言语，把手一挥，蹿出一乘马车来。好一匹骏马，浑身雪白，不带一丝杂毛，眼睛透亮，仿佛珠子一样。那车也好，锦缎的帐子，四角带着流苏，赵训坐进去，后生一声吆喝，那马噔噔噔地跑开了，不多时到了海边，远远地望见一条大船停在码头上，一个紫袍贵人早就在岸上等着，正是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