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头：“要这么说，那也在理。”于是问他有什么心病。赵训把做生意，如何被发小算计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了自己流落街头，前途无望，心如死灰。临了道：“糊涂气，最难受。要是知道他为何算计我，也倒罢了。我自问没有一处对不起他，却被他算计，这个气，受得糊涂。”
2012-10-12 20:56:00
九十四、常先生（四）
那人笑道：“大丈夫，这么点坎坷都受不了，成什么样子？谁说的病树不能重生，死灰不能复燃？只有留着这条命在，才能想着翻盘。”
本来赵训求死，颇有点一时冲动的意思。救了这人，耽搁了这些时间，求死的心已经去了大半，听了他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于是问那人来历。那人自称姓常，人称常先生。住在南海某个岛上，做些贩卖海中珠宝珊瑚之类的生意。前几天见到一颗罕见的大珍珠，倾尽所有把它买下来，坐着朋友的船去广东找买主。不想他那朋友见财起意，把他推下海里，夺了他的珠子。好在他生在海外孤岛上，族人天生水性过人，在水上漂了一天一夜，才被海浪冲上岸来。要不是赵训救他，只怕就要被淹死了。
赵训一听，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问常先生有何打算。常先生道：“能有什么打算，接着做买卖呗。”
赵训问：“你有本钱？”
常先生点头，撩起衣服，只见一条一扎宽的带子缠在腰间。那带子上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什么，常先生解下来，递到赵训眼前。赵训仔细一看，乍一看仿佛是一条蛇皮带子，仔细一看，才看清楚，是丝绸打底，上头细细密密缀满了薄薄的金叶子，仿佛鳞片一样。常先生道：“这是我的本钱。”又说：“恩公要是不嫌弃，咱俩可以合伙。”
赵训点头答应，常先生从带子上拆下来一片金叶子，递给常先生，说自己不懂金价，请赵训拿去兑了钱回来，自己就在海滩上等着。
赵训拿了金叶子进城，找了一家钱庄，把金叶子兑换开，转身准备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居然是照顾他那老乞丐。心里感激老乞丐的恩德，于是把手里的碎散银子塞在他手里。老乞丐贫穷惯了，忽然手里攥了这么多银子，呆呆愣了神。赵训也不便跟他解释，转身就走。回到海滩上，左看右看不见常先生的踪影。本打算自己带着钱走了，反正救了常先生一命，这几个钱就当是常先生感谢他的。把银票翻出来，总觉得树木有点少，实在不够做大买卖。想着常先生那里有许多金叶子，是个大财主，有的是本钱。于是耐着性子坐下来，就在海滩上等着。
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涨潮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恩公——”回头一看，果然是常先生。看见赵训脸色不好看，常先生连忙说：“恩公你走后，我看见害我那人了，就悄悄跟着，看他如今住在哪里，好以后报仇。”
赵训听罢，觉得常先生话也在理，而且做生意的本钱在人家手里，没理也得有理。于是说道：“应该的。”把银票递过去。常先生点也不点一下，扶着赵训进城找了个住处，找了个澡堂子好好洗涮干净，又上成衣铺子里买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把赵训打扮一新。
两个人一起休息了几天，赵训发现那常先生饭量很怪。所谓怪，既不是指饭量大，也不是指饭量小，而是常先生头一天吃了整整五只叫花鸡，肚子鼓得仿佛怀孕七个月的孕妇一样，以后几天饭也不吃，每天就是睡觉。
赵训每天急着问他做什么生意，常先生只是眯缝朦胧睡眼，轻飘飘的一句：“不急，不急。”
就这么耗着，一直到了四月，有一天，赵训正吃着烧麦喝茶听说书，常先生突然找他，说有生意要做。赵训问做什么生意，常先生道：“雄黄。”
赵训一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五月端午饮雄黄酒，家家户户都用得到雄黄这东西。只是雄黄这东西，跟盐又不一样，各家各户用的量又不大，这生意实在没什么好做的。于是摇头：“常兄，不是我说，雄黄这买卖，不大好做。”
常先生摇头：“恩公，雄黄这生意，在广州，的确不好做，不过有个地方，容易得很。”
赵训问他哪里，常先生说有个叫临海的镇子，就在广东与福建交界处，那里气候湿热，多有蛇蝎，尤其是端午前后，蛇类出奇的多。当地人多用雄黄驱蛇，用量不小，要是能把临海的雄黄给垄断了，利润绝对小不了。
赵训听他述说，思量一下，觉得在理，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捻起个烧卖丢进嘴里吃了，抬头问常先生：“常兄你打算怎么办？”
常某摇头笑道：“那得问恩公你打算怎么办。”
赵训奇怪，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常先生道：“我已经打探到仇人的住处，要和他做个了断。临海这一趟，我是去不了了，那边全靠恩公主持。要是恩公能在五月端午以前，把临海所有的雄黄都收上来，囤积着，到了端午再售卖，那时候当地人受蛇蝎骚扰，没法不用雄黄。雄黄又都囤积在我们这里，价格怎么定，我们说了算，一定可以大赚一笔。我估计端午前后可以过去，希望那时候，恩公已经把临海所有的雄黄，囤积下来。”
赵训点头：“我明白了，端午之前，一定让临海当地人手里，没有一两雄黄。”常先生点头，又摘下两片金叶子交给赵训，让他兑了作为本钱。到有名的酒楼要了一桌子酒菜，给赵训壮行。两人就此分别，赵训一个人带着钱前往临海。
赵训到了临海，打听了一番，果然如常先生所说，临海当地，确实多有蛇蝎。这些蛇蝎，不是慢慢增多的，而是五月端午那天突然涌出来的，端午之前，毫不见踪迹。因此临海当地人家家户户都储有雄黄，单等着五月端午，饮雄黄酒，家中遍洒雄黄避虫，就连道路上，街巷里撒的也是雄黄粉。临海附近的几个镇子，虽然也有蛇蝎，但不如临海的多，雄黄储得也少，可以忽略。
赵训打听完毕，回客栈住下。他有个习惯，动脑子琢磨事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讨厌有人打搅。于是让跑堂的煮了十来个鸡蛋，清水煮了二斤重的一块豆腐，烧一壶白水晾凉了，送到他屋里。自己上后厨旺火炝了芝麻葱花油，浇到酱油碟子里，配上蒜泥醋之类的，调成一碗酱料。把房门一关，从里一闩，琢磨怎么个做法。渴了和白水，饿了蘸着酱吃鸡蛋豆腐，琢磨了一天一宿，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