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12 20:55:00

九十三、常先生（三）

老鸨子知道朱某是骂她见钱眼开，讪笑一下：“朱公子真会说笑。”把头一扬，拉着嗓子喊道：“春娟小凤，出来见客啦——”

不多时楼上走下来两个人影，远远地就闻见脂粉的气味，腻得塞鼻子的香气劈头盖脸地抽过来。赵训早就喝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两团红红绿绿的人影靠近，朱某一人一张银票塞过去，嘱咐道：“把赵公子伺候舒服了，让他明天下不了床才算合格。”两个妓女拿了钱，心花怒放，嘴里连声说道：“朱公子放心，我们晓得。”把赵训搀到房里，施展浑身解数，一时间彩蝶翩跹，云雨缱绻，赵训只觉得稀里糊涂白日升仙，只觉得此身已不在人间，倏忽身处瑶池，七仙女翩翩起舞，王母赐仙桃圆满，倏忽飞临广寒，冷仙子回眸顾盼，闻吴刚伐桂砍砍。月老何在，遍缠红线乱牵情缘，周公掩面，礼义尽废谁管渊源。

赵训自以为身在天宫，早就忘却了人间岁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阵吵闹，一个汉子的声音：“我们捉拿犯人，你拦什么？”

接着是老鸨子的声音，扯得跟裹脚布一样长：“哟，两位，我这里可是正经生意，哪来的什么犯人。”

赵训眼也懒得睁开，嘟囔一句：“这当差的也是，上妓院逮哪门子犯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响，把赵训吓了一跳，睁眼一看，闯进来两个差人，手里铁链子叮叮当当响，话也不说就把他给拷上了，拖着就走。赵训腰酸腿软，脚尖沾地，噗通就瘫倒了，哪里站得起来。两个差人哪里管他，拽死猪一样拖走。赵训嘴里不住地喊“冤枉”，那两个仿佛聋子一样，只当是听不见，横竖把他拉到衙门里，摔在公堂上。

到了公堂上，只见当中坐着个官员，嘴角长着一颗黑痣，痣上还长长长着根毛，见赵训来了，大喝一声：“赵训，你可知罪？”

赵训稀里糊涂，拨浪鼓一样摇头：“老爷，小人冤枉啊。”

一根毛喝道：“你有什么冤枉的，你贩卖假人参，骗人钱财，该当何罪？”

赵训听了，更是糊涂：“小人的人参，都是上好老山人参，哪里是假人参？”

一根毛骂道：“好你个奸商，还敢狡辩。”一声招呼“传证人”，噔噔噔几声，走进来个锦缎马甲丝绸袍子的后生，赵训抬头一看，居然是朱某，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声喊道：“朱兄救我。”

朱某看也不看他一眼，给一根毛行了一礼，说道：“青天老爷在上，给小人做主。”

“你有何冤情？”

“我自赵训处给七十老父买了人参一根，回去后才发现是萝卜雕的。赔了钱财倒是小事，可是老父吃了他的假人参，耽搁了病情，如今躺在病榻上，话都说不清。因此状告奸商赵训。求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

赵训听罢，出了一身冷汗，大喊冤枉，说自己的人参，绝对是真货，有他发小可以作证。

一根毛听罢，冷笑一声：“还敢狡辩。”又喊了一声“传证人”，上堂的居然是赵训的发小，往地上一跪，说道：“青天老爷在上，给小人做主。”

一根毛问：“你有何冤？”

发小道：“我和赵训合伙买卖人参，他拿了我的钱财是，说是买老山人参，其实买的是萝卜造的赝品，做了假货生意，拖累我家店铺名声。”

赵训听罢，恍然大悟，自己是让人合伙算计了，顿时两眼一抹黑，只觉得满脑子都是浆糊，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一根毛判决，没收他的钱财，给朱某和发小赔偿，另外打了三十板子，把他轰出衙门。

昨日还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豪门宴里座上客，今天成了流落街头行乞儿，遭人白眼腹中饿，再加上无端被朋友出卖，赵训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里一样，一时间回不过神来。打算回家，奈何千里迢迢没有路费盘川。在此地谋个营生，他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屁股上还挂着彩，走路都难，谁会用他。虽然自命清高，却不得不凑在乞丐群里，闻着腥臊臭味，身上衣衫褴褛。好在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故乡遭灾，逃荒出来的，看他可怜，又不会乞讨，讨到食物，分他一点，才勉强养活着他没有饿死。

这么过了有一个月，赵训只觉得自己仿佛行尸走肉一样，有一天上街乞讨，正碰上朱某路过，好好羞辱了他一番，顿时心中万念俱灰，打算做个了断。趁一个月夜，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往海滩摸去。到了海边，正打算往海里走，突然看见海岸线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赵训本以为是缠着海草的渔网，走近了才看看清楚，原来是个人。头发血红，脸色发青，身上穿的衣服，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料子光泽柔顺，海水居然打不湿。

当时广东等地，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已经不少。赵训看这人的头发颜色，以为是个落水的外国客商。探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没死，只是浪起浪落，快要把他淹没了。赵训心想，反正自己就要死了，临死前救人一命，到了阎王爷面前也好增一样功德，少挨几鞭子抽打。于是拽着那人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岸边拖。没想到那人看着瘦骨嶙峋，体重却不轻，赵训用力去拖，居然纹丝不动，仿佛在地上生根了一样。赵训折腾半天，摇头叹气道：“老兄，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是你吨位太重，我也不是三一重工，拖你不动。”

说完转身，准备往海里走，就觉得脚腕子上一凉，低头一看，那人把他的脚腕子攥住了，挣扎了几下，好歹挣扎不开。再看那人嘴角蠕动，似乎有话要说，赵训慌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那人不断说：“水。”

赵训念叨一句：“你老兄守着这么大个海，难道还喝得不够？”那人听见他说话，把手松开了，赵训转身离开，找个破碗，舀了清水喂到那人嘴边。那人仿佛渴得够呛，三两口就喝干了，嘴里还是说一个“水”字。赵训接连为了他四五碗水，那人才回过魂来，颤巍巍坐起来，跟赵训道谢。

赵训摇头：“你也别谢我。我是个一条腿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早就不在乎这些虚礼。”

那红头发奇道：“恩公这话怎么说，难道身患绝症？”

赵训道：“也对，也不对。我这病，是心病，郎中查不出来，下不了针灸，开不出药方。但是一口晦气憋在胸口，堵得我气也喘不上来，只好寻个了断，你说这是不是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