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女尸被发现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女尸虽然浑身赤裸，身上多有伤痕，但不见腐败的痕迹，面色栩栩如生，身体柔软，仿佛安然入睡一样。不过脸蛋鼓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东西。法医原以为是防止尸体腐败的什么宝贝珠子，轻轻撬开，露出一颗圆丢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软软的一颗眼球。
后来丁三等人，都被判了三绞废命，但送到刑场的只有丁三一个人，因为在行刑前一天，两个和尚双双坐化在狱中，面容安详，仿佛两尊佛像一样。
九十一、常先生（一）
假期给邬阴阳的儿子补课，课间的时候听他给我讲的，自称是从他爷爷的笔记里看来的。真假不知道，说来听听吧。
清朝末年，晋北有个叫赵训的，出自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举人。赵训的父亲很希望他能在学业方面有些成就，成为一代大儒，也好光宗耀祖。但赵训为人，自幼特立独行，对考据古训，代圣人立言的职业很不感冒，相反，对经商很有兴趣。
他父亲是个学究，行事恪守古训。孔圣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于是给家里定下规矩，不许吃整块的大肉，只能吃剁得稀烂的肉糜。倘若吃的是熟肉，那也就罢了，熟肉糜就当是没攒在一起的狮子头吃，倒也下得了口。可是这个“脍”，指的是生肉，日本的生鱼片就是脍的一种。赵训家里定的规矩，就是要吃肉的时候，只许吃这个“脍”，还得是“不厌细”的脍，说白了就是生的馄饨馅囫囵吞。孔夫子还说过，“三人行必有吾师”，于是赵训的父亲每次上街，只要碰上三个走在一起的人，一定要上去挑一个，“噗通”一声跪下，“梆梆梆”磕三个响头，嘴里念道：“老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赵老先生发现儿子对经商感兴趣后，大为光火，为何，古训“士农工商”，最下等的就是商人，他儿子自甘下流，赵老先生如何能不恼怒。于是拎一把崭新的大扫帚，把儿子赶出家门，从此再不相认。
赵训对此倒是不大在意，一来是因为山西自古就有经商的风俗，反倒把科举放到次一等的地位。若是说谁家的孩子进士及第，乡邻也许不大关心，若是谁家的孩子当了大商号的掌柜，那可了不得了，岂止是祖坟上冒青烟，简直是祖坟上发射长征火箭。二来是赵训自己看来，训诂考据的学问，既不能指导秋收春种，又不能帮助排兵布阵，虽然听着都是之乎者也的高深道理，其实没什么用处，不学也罢。倒是经商的学问，虽然看着粗俗，其实暗合治国的伦理，将军的方法，值得一学。被他老爹扫地出门，他倒不大在意，乐得无所羁绊，可以逍遥闯世界。
赵训离家后，去投奔他一个发小。这人家里开着不小的商号，很有点钱财。听赵训说想经商，那人一拍巴掌，说：“好哇。我打小就说，你赵兄要是去考科举，谋状元，那才算埋没了大好的人才。如今我手里有本钱，你赵兄有谋断，你我合伙，何愁不能富甲天下。”
赵训摇头道：“钱财名利，我倒是没放在眼里。只是希望大好年华，不要浪费在给那帮老夫子揩腚补裤裆上。只想做一番大事业，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皓首穷经，做个学究，虽然名头响亮，终究没多大用处。出官入宦，要撅着屁股给这个磕头，那个行礼，不大自在。投笔从戎，杀虐太重，有损阴德。唯独经商，既要计谋，还要决断，学问深奥不亚于经书，惊心动魄不亚于战场，扶济乡里不亚于官场。确实有点意思。”
他那发小道：“赵兄的志向，打小就比我们这些人高了不是一个数量级。要说我们是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赵兄直接就是牛顿莱布尼兹公式微积分。闲话不多说，赵兄看来，做什么生意合适？”
赵训道：“行骗合适。”
发小奇道：“怎么说？”
赵训道：“钱怎么挣，要看价格怎么定。价格越高，利润越大。所以要卖能把价格挑上去的东西。能把价格挑上去，就有两种情况，一个是囤积居奇，屯粮囤盐，他不得不高价买。不过这个既要眼光，又要本钱，还要点官场里的内幕消息，这个，你我做不了。至于另一个??????”
发小往前一凑：“另一个怎么样？”
“另一个就是漫天要价。”
“怎么个漫天要价法？”
“你老兄买过古董吗？”
发小点头：“玩过两天，玩不起。”
“古董这东西，一个缺角的瓷碗，也敢要你百十两银子，你还得抢着买，怕动手晚了，买不到手。你想想，一个缺角的破瓷碗，拿去喂狗都嫌割嘴，他凭什么敢这么要价？因为他卖的不是碗，是古董这个名头。能玩懂的，玩的是风雅，玩不懂又有闲钱的，玩的是附庸风雅。就仿佛京城，花了大价钱去听红角儿唱大鼓一样，有人是去听红角的小曲，有人是去看红角的大腿。不管怎样，就是红角两个字让他甘心掏钱。卖古董也一样，破毡子，要是按毡子卖，自然挑不起价钱来。要是说出苏武牧羊时候铺的毡子，价钱就上来了。烂鞋头，要是当鞋卖，倒贴钱钱都没人要，你要说是邯郸学步那人穿的，绝对是国宝哇。秃毛笔，你要当毛笔卖，送人都没人要，你要是当智永和尚秃笔冢里面刨出来的，别上街上卖了，当心国家文物局找你查水表。”
他那发小听了，哈喇子流了一地，说：“赵兄说的有理，的确是生财的好路子。”停了一下，说：“可是赵兄，咱也没有周瑜戴过的耳环，西施穿过的肚兜，成吉思汗的挖耳勺，洛晴川用过的裹脚布，咱卖什么？”
九十二、常先生（二）
赵训听了，当时就外焦里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古董？我说的是，卖东西不如卖名头。我们就把东北的人参往广东卖，说成是长白山千年老参，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当年乔峰给阿紫吃的就是这个品种。再把福建的龟板往吉林卖，就说是万年龟甲，海气充盈，《鬼吹灯》里胡八一看见的就是它表亲。吹吹打打，忽忽悠悠，不愁价钱上不去。”
他发小听得眼睛都直了，晃着脑袋说：“赵兄，你那脑子，简直就是六十四位cpu，我这个二八六的机子实在倒腾不过来。这么吧，我出本钱，如何运作全凭你老兄做主。挣了钱咱俩五五分账。”
于是赵训和他发小立了字据，第二天一早出发，先上东北，低价贩了一批人参，麻包垫草装着人参下广东人。到了广东，请人拿上好的木料做了匣子，底下垫锦绣的丝垫，上头镶上西洋的玻璃，旁边刻上本草纲目里人参的好处，又花钱请了当地有名的郎中大讲长白山人参的珍贵。然后把价格定高，打出去的招牌上写着“概不讲价”。
广东人本来富有，又有进补的习惯。一看人家这包装，一听名医的宣传，不由得不动心。有那钱多的买了回去炖了，也不知道是真有用，还是花了大价钱不好意思说效果差，逢人便说这人参如何神奇，什么秃子立马长头发，瞎子间歇性复明，八十老翁抱儿子，小儿麻痹能跑马拉松。不但把客户唬住了，就连赵训自己听了，心里都痒痒，偷摸给自己藏了两根，打算临死的时候吊命用。
人参在广东被抢购一空，他发小听了消息，很是高兴，从山西赶来给赵训庆功。一番寒暄，两边帐清，就在广东繁荣地方，好一番逍遥。且不说酒楼里鱼翅浓煮，鲍鱼烂炖，也不说勾栏中吴娃多情，湘女摄魂，西洋的玩意，精巧机密，东洋的艺妓，温顺新奇，两人在这花花世界里好一番玩乐，快似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