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县长拗他不过，心想带了儿子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到了地方，把他往孩子堆里一塞不，他玩他的，也不会妨碍了自己办案。思量清楚，于是带着鄂公子上路。到了魏县长处，听说鄂公子来了，非常高兴。与他交谈，虽然声音稚嫩，奶声奶气，但言谈举止，无不妥帖。魏县长大发感慨，说鄂县长前世积德，才有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好儿子。闲谈之中，鄂公子盛赞魏县长做的毛笔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与众不同。一顿加特林机关枪马屁拍下去，魏县长的痔疮都快拍出来了。
魏县长听他夸奖自己毛笔做得好，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做毛笔，都是选用有灵性的竹子，所以做出来的笔与一般的不同。我的治下，有座不出名的小山，叫做归云山。别人看来，是个不起眼的小山丘，我看来，确是少有的福地。它虽然低矮，却被四五座高山围着，很有点矮韩信统领虎贲的意味，比别处多了不知道多少灵气。我做笔，用的都是那山上的竹子。”
鄂公子听了，缠着要去看看，魏县长也高兴，说这个容易，当场拍板，第二天一早领着鄂县长一行去看看这个归云山。
第二天一早，众人跟着魏县长来到归云山下，只见栖云卧霞，果然有些意思。顺着山路往上，快到山顶的地方，果然看见一座小庙，庙后有小小的竹林一片。早早就有两个和尚出来迎接，看面相慈祥庄严，谈吐是声音清朗，一看就是有道德的大和尚。鄂县长看了也不禁一愣，心想莫不是自己听了鬼话，错怪了好人。
几个人寒暄一番，扯了几句虚得跟发面饼子一样的淡，无非是久仰久仰，客气客气之类的废话。鄂县长借故绕到后院，果然看见有片土壤有些松动，假意问那两个和尚：“大师，这里的竹子是移栽的吗，怎么有动土的痕迹？”
和尚一声佛号：“我师兄弟闭关修行，哪里知道人间又过了几度春秋。”不软不硬，把鄂县长噎在那里。
鄂公子突然牵住鄂县长的袖子，拉着长调子一顿摇：“爹爹，我要栽竹子，你把那竹子带回去给我栽。”鄂县长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板起脸来骂道：“胡闹，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官者清廉第一，来去两袖空空，不带走一土一石。你让我挖竹子，岂不是犯我忌讳？况且这是你伯父的治下，哪能说挖就挖。”说完父子两齐齐盯着魏县长看。
魏县长也是明白人，他那话里的话早就听出来了，哈哈一乐：“你倒精明，把烫手的山芋扔在我这儿了。”挥挥袖子：“挖吧挖吧，又不是掘古墓，断龙脉的事儿，这棵竹子无论在山西还是在陕西，总是在中国境内，中国境内的事，中国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九十、笔鬼（三）
鄂公子听罢，一声欢呼，招呼跟着的家人动手挖坑。一伙人不明就里，只以为是县长哄孩子，于是找和尚借了工具挖坑。和尚满脸不情愿，但魏县长在一旁催促，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一伙人往下挖了不到半尺，领头的一个“咦”了一声，在看提起来的铁锹上黏糊糊油汪汪的不知道是什么。再挖几锹，赫然是个死人。
魏县长一看，居然挖出个尸体来，也吃了一惊。他当惯了太平官，碰上街头流氓打架就当是盟军登陆诺曼底海峡，哪里见识过这阵仗，早就吓得没了做由。好在有个鄂县长在，连忙招呼众人，挖尸拘人保护现场。挖出来的是具男尸，已经腐败，面目不清，有蛆虫从口鼻里爬进爬出。头发还算完整，色泽黝黑，应当年岁不大。从衣着来看，估计是个有钱人。身下还压着一把杀猪的屠刀，沾着血迹，应该是凶器。
鄂县长一看这副情形，对冤鬼的话信了七分，也知道这两个和尚八成就是凶手。拘回去一顿审讯，不料那两个和尚很是硬气，不管鄂县长用了什么法子，就只说一句话：“不知情。”然后就是念佛号，一个劲儿念佛号，再也问不出第二句话来。
这种情形，也不能给和尚定罪，鄂县长虽然明知道凶手是一个屠夫两个和尚，但不知道屠夫姓甚名谁，也没法给和尚定罪，心里抑郁难耐。魏县长治下出了这种大案子，也想早点了事，两个人愁在一块儿，眉毛拧得仿佛天津的麻花。唯一的物证就是那把屠刀，但还不敢明了搜查，怕打草惊蛇，把凶手给惊动了。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鄂公子突然跑进来，说他有法子。鄂县长正愁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没好气地问：“你能有什么法子。”鄂公子道：“我还能坑爹不成？我这法子，肯定行。”说着在鄂县长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鄂县长听罢，摇头叹一句：“如今也只好这样了。”把鄂公子的法子跟魏县长说了一遍，魏县长苦笑道：“如今也只有听你的安排。”
于是政府发文，说要办个不小的宴会，着令全县所有的屠户到场帮忙，屠刀自备。那些屠户一进门，先就把屠刀收走，过了一会儿又传出话来，说宴会不办了，让屠户们各自领着刀回去。众屠户骂骂咧咧：“中央都说了，要不折腾，你们这不是瞎折腾吗？”骂归骂，刀是吃饭的家伙，还得拿。于是到了县府的院子里，从摆了一地的屠刀中各自把屠刀拿回去。刚要出门，就被衙役拦住，说事儿还没完，带到一边去了。最后剩下一把刀摆在地上，还有个屠户在哪里抓耳挠腮。鄂县长问那屠户为什么不走，那屠户道：“我的刀不见了。”
鄂县长指指地上那把：“这不是你的吗？”
屠户摇头道：“这是丁三的，不是我的。”
原来，屠户交了刀以后，鄂县长就随手从屠刀里抽调一把，把凶器换进去了。凶手带了把新屠刀来，拿着走了。但是屠刀被鄂县长拿了的那屠户，找遍了也找不到自己的屠刀，难免要跟别人打听，就有知道情况的告诉他，地上的是丁三的刀。
鄂县长听了这屠户的说法，明白了那凶手就是丁三，立马调遣人手，把丁三拘来。不多时就从那伙屠夫里拘来一个年轻后生，和冤魂描述的类似，只不过瞎了一只眼睛。问他怎么回事儿，说是走路的时候莫名其妙被绊倒，眼睛磕在石头牙子上，就瞎了。鄂县长一顿审讯，把凶器往他面前一摆，那丁三立马尿了，捣蒜一样磕头，连哭带叫把罪行招供。
原来丁三不但是个屠户，还受雇于那两个和尚，隔三差五往山上送点米菜。刘继铭到的那天，他刚把米送上去，正要下山，就赶上大雨，于是就在庙里避雨。不多时刘继铭两人也来了。刘继铭的妻子本身姿容俏丽，再加上六七月分的天气，穿得单薄，大雨一浇，衣服贴肉，薄纱透明，妖娆非常。丁三和两个和尚都看痴了。丁三还好，那两个和尚都是自幼出家的修行人。所谓和尚是色中恶鬼，早就把持不住了，两个人还嘀咕了许多深奥的道理，他丁三也听不懂的，不过最后两个和尚达成共识，定下计策，两人把刘继铭骗进去，让丁三下手。丁三本来不敢，但那两个都是理论知识功底相当丰厚的和尚，说了些“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的道理，几句话就把他开导开了。于是丁三一刀杀了刘继铭，埋尸竹林。合伙玷污了他妻子，也把尸体埋在竹林里。
鄂县长唤人把两个和尚带上来，和丁三对质，句句事实。但那两个和尚拒不承认见色起意，反而说那刘继铭夫妻是命该如此，前世的罪孽，今世的报应。又说刘继铭在庙堂之上大谈钱财，是拿钱财诱惑佛门弟子。那女子形色妖媚，衣衫不整，是拿美色诱惑佛门弟子。这两个心怀叵测，玷污佛门，一定是邪魔外道，必须诛之以正佛法。说罢一起仰天长笑，说什么有此功果，死后必然摆脱轮回苦厄，在极乐世界成佛等等的胡话。
鄂县长见这两人已经疯了，派人带下去，拖着丁三去找那具女尸。果然再竹林里找到了，被埋在离刘继铭尸身不过两步的地方，两条冤魂，隔着薄薄的一层土，却不能相见。